大奔刹停在省电视台楼下。
轮胎蹭着马路牙子，刮下一层黑胶皮。
白雪推开车门，热浪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扑了一脸。
她低头看了眼踩在减速带上的高跟鞋，脚踝发酸，习惯性地咬住圆珠笔帽。
“晏总，台里广告部的刘主任脾气怪。”白雪小跑两步跟上，气喘吁吁，“听说只接待国企领导，咱们这种私营厂子，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晏峥迈着长腿往台阶上走。
“做生意的，谁跟钱过不去？”
他随手扯松领带，扔进大刘怀里。
“他在几楼？”
“三、三楼，尽头那间。”
三楼走廊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劣质地板蜡味。
晏峥抬脚，直接踹开虚掩的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主任正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个指甲剪。
“咔哒、咔哒。”
剪下来的指甲盖崩在满是烟灰的桌面上。
“懂不懂规矩？敲门会不会！”刘主任吓了一跳，指甲剪差点戳到肉里。
他瞪着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进来的三个人。
大刘横着膀子就要上去骂街，晏峥一把将他拨开。
“买广告。”晏峥拉开椅子坐下，皮鞋搭在茶几边缘。
“新闻联播前头那五分钟。我要了。”
刘主任愣了半秒，噗嗤一声乐了。
他把指甲剪扔进抽屉，看傻子似的看着晏峥。
“外地来的吧？那叫黄金档。每天就那点时间，早被省机械厂和孙总的食品厂包圆了。”
刘主任端起保温杯，吹了吹上面飘着的枸杞。
“孙耀威孙总知道吧？人家提前半年交的定金。你们算老几，张嘴就要黄金档？”
白雪从包里掏出厚厚的资料，手心冒汗。
“刘主任，我们云峥集团出双倍价钱，您看能不能通融……”
“通融个屁！”刘主任打断她，唾沫星子喷在资料皮上。
“孙总是省里挂号的企业家。你们这些野路子，拿俩糟钱就想插队？门都没有！赶紧走，别耽误我下班！”
晏峥没动弹。
他冲白雪勾了勾手指。
“支票本拿来。”
白雪哆嗦着手，把那本印着金边的支票簿递过去。
晏峥连笔都没要，直接抢过白雪嘴里咬着的那支圆珠笔。
笔尖在支票上划得沙沙作响，力透纸背。
“刺啦”一声，他撕下那张纸，两根手指夹着，拍在刘主任眼皮底下。
“五十万。”
晏峥吐出三个字，声音夹着冰碴子。
刘主任端着保温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水洒在裤裆上，烫得他像踩了电门一样弹了起来。
“哎哟卧槽！你、你说多少？”
刘主任顾不上擦水，眼珠子死死盯在那串零上。
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仿佛带着千斤重。
“连播一个月。”晏峥双手撑着桌沿，逼近半寸。
“另外。省报明天早上的头版整版，你也帮我牵个线。”
“我再加十万。那是你的辛苦费。”
刘主任脸上的肥肉疯狂抽搐。
他喉结滚了滚，眼底的轻蔑早就碎成了渣。
那是六十万真金白银！孙耀威抠抠搜搜给的那点好处费，在这笔钱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晏、晏老板……”刘主任双腿发软，跌回椅子里。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号的手指直打颤。
“我这就给报社老张摇电话！明晚六点五十五，云峥的广告准时上！”
第二天清晨。
省城街头飘着淡淡的雾气。
强子光着膀子，带领几个手下蹲在十字路口发传单。
传单是用劣质油墨印的黑白纸，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上面印着几排粗糙的黑体字：抵制外地黑心零食，支持本土老字号。
油墨没干透，强子的手指头全被染成了黑色。
“强哥，咱这发到啥时候是个头啊？”一个小弟打了个哈欠，随手把一沓传单塞进垃圾桶。
强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孙总交代了，得把江州那帮孙子的名声搞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在脸上蹭出一道黑印。
“发！让全省城的人都知道云峥是个毒瘤！”
路过的几个大妈嫌弃地摆摆手，捂着鼻子躲开。
报刊亭老板打着哈欠，剪断捆报纸的麻绳。
一沓《省城日报》摊在柜台上。
强子顺手拿起一份，想垫在屁股底下坐。
刚瞥了一眼，他整个人僵住了。
三角眼瞬间瞪大。
报纸的头版整版，没有密密麻麻的新闻字块。
全副版面被一片耀眼的红蓝色块占据。
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镭射反光图案，画着一个肌肉虬结的武松，正挥拳打虎。
底下两行大字，狂妄得要冲破纸面。
“吃水浒英雄面，集一百零八将！全省各大商超同步上市！”
强子手一抖，报纸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平时这头版，孙总想买个巴掌大的豆腐块都得托半天关系。
云峥包了整个头版？这得烧多少钱！
与此同时。
傍晚六点五十五分。
省城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前。
新闻联播还没开始，屏幕上突然闪过一阵炫目的电流特效。
紧接着，动感震耳的音乐轰炸而出。
画面里，几个小男孩拆开红彤彤的干脆面包装。
一张张闪烁着金光的英雄卡片跳跃在屏幕上。
宋江、林冲、鲁智深。
配音员用那种带着沙哑嘶吼的嗓音咆哮。
“谁是真正的英雄？一百零八将，等你来集齐！”
没有土味的长篇大论，没有穿着围裙的大妈推销。
全是刺激眼球的色彩冲击和热血音乐。
坐在电视机前啃窝窝头的小孩，连饭都顾不上咽，眼睛死死盯住那几张闪光的卡片。
筷子吧嗒掉在桌上。
“妈！我要买这个！我明天不吃肉包子了，我要买水浒面！”
街头那家不起眼的国营小饭馆里。
晏峥坐在油腻的方桌前，剥着一颗煮花生。
墙角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正在重播刚才的广告。
雪花点闪烁，依然挡不住那种跨时代的营销张力。
白雪坐在对面，捧着一碗阳春面，忘了下筷子。
她看着报纸头版，又看看电视屏幕。
眼底全是震撼。
这种海陆空全方位的立体轰炸，直接把孙耀威那种发传单的土包子打法，按在泥地里摩擦。
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
“别愣着，面坨了。”晏峥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白雪咽了口唾沫，赶紧拿起筷子扒拉两口。
“晏总，广告是打出去了。”她咬着下唇，眉头又蹙了起来。
“可我们的货，现在还堵在城外的仓库里。那些渠道商依然咬死不松口，店面装修还需要半个月……”
“顾客看到广告去买，买不到货，这股热情很快就会散掉的。”
晏峥喝了口粗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豁口的茶杯，掏出纸巾擦了擦嘴。
“谁说我要等店面装好再卖货了？”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油腻腻的桌面上，眼神锁住白雪。
“你不是在国外待过吗？”
晏峥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算计的笑意。
“听说过快闪吗？”
白雪一愣，“快、快闪？那种街头行为艺术？”
“艺术个屁。”
晏峥把那张报纸卷成一个筒，敲在桌沿上。
“明天带上大刘，找几十个年轻小伙子。”
“我要你在十字街口，给孙耀威演一出戏。”
晏峥眼底燃起一团野火，“一出能让他当场犯心脏病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