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轮胎在被太阳烤软的柏油路上狠狠刮过，拉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大刘猛地一把方向盘打到底，方向机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
这辆纯黑色的奔驰轿车像头被激怒的野猪，硬生生在火车站广场外头掉了个头。
底盘擦过路边的减速带，车厢里猛地颠簸了一下。
苏云锦本能地缩起肩膀，脑袋差点撞上车顶。
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横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柔软的真皮靠背上。
“慢点开，赶着投胎？”晏峥冷着脸，冲前排低喝。
大刘缩了缩脖子，赶紧松开油门。
“哎哟，晏哥，怪我怪我，这脚底下一激动没控制住力道。”
他透过后视镜心虚地瞥了一眼，赶紧把着方向盘往机动车道上并线。
车里的冷气出风口发出呼呼的微响。
冷风打在苏云锦脸上，把她刚哭出来的泪痕吹得冰凉。
她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哭嗝。
一下，又一下。
胃里一阵阵痉挛，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她死死揪着自己洗得发黄的衬衫下摆，不敢看旁边男人的眼睛。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全是被那几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塞满的荒谬感。
“叩叩。”
副驾驶传来指关节敲击塑料壳的动静。
沈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转过身，手里捏着个黑色的bp机。
“老板，留在重机厂外头的兄弟来信了。”
她嗓音清冷，带着点职业女性特有的干脆，连句废话都不多说。
“说。”晏峥眼皮都没抬，正低头用指腹一点点蹭掉苏云锦手背上的灰。
“赵德柱那老王八……咳，赵副厂长，半个小时前拉响了厂区大喇叭。”
沈冰被大刘带偏了，差点爆粗口，赶紧清了清嗓子往回找补。
“他强制要求所有车间停工，把全厂将近三千号人全赶去了大礼堂。”
苏云锦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连打嗝都吓停了，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大礼堂？全厂大会？
那以前可是专门用来通报开除盲流、批斗偷公家钢材的犯事员工的地方！
“他……他要在台上说什么？”她牙齿开始打架，上下嘴唇磕碰出细微的声响。
沈冰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镜框。
“横幅都拉好了，写的是‘肃清队伍败类，追究卷款潜逃者法律责任’。”
沈冰顿了顿，翻开手里的小记事本，借着车窗外的光扫了一眼。
“他还让人事科把开除你的红头文件打印出来了，就摆在主席台上。”
“现在正煽动底下的工人，说厂子下个月发不出工资，全是因为你偷拿了那两千块钱保证金去南方挥霍。”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苏云锦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
窒息感像一只铁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我没有……我一分钱都没花，是那个大老板拿假合同骗了我……”
她眼眶再次红了，急得去扯晏峥的西装袖口。
“晏峥，那钱是我弄丢的，我认！可我没挥霍！”
“他凭什么当着全厂人的面泼我脏水？他这是要逼死我……”
她挣扎着想坐直身子，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不能去……咱们不能去礼堂！”
苏云锦慌乱地去抠车门上的拉手，手指哆嗦得根本用不上力。
“保卫科的人都听他的，他们手里有电棍，会把你抓起来的！”
她潜意识里，还把晏峥当成那个只会凭着一腔热血在街头跟人好勇斗狠的混混。
去几千人的大会上闹事？
那不是送上门去给赵德柱当垫脚石，直接抓进局子里判刑吗！
“停车……大刘你停车！放我下去！”
她嗓音劈了，带着股绝望的哭腔。
一只带着粗糙老茧的大手，猛地包裹住她冰凉的双手。
晏峥稍稍用力，把她那双在半空中胡乱扑腾的手拽了回来，压在自己大腿上。
掌心的温度高得惊人。
像一团火，顺着皮肤直接烫进了她的血管里。
“苏云锦，看着我。”晏峥声音压得很沉。
苏云锦被迫抬起头，视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没有以往喝醉酒后的浑浊。
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毛、却又莫名觉得踏实的凌厉气场。
“他手里有电棍，我手里有什么？”晏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苏云锦愣住了，脑子没转过弯来。
“你有千万验资报告，有市国资委盖了章的全资收购合同。”晏峥替她回答。
他伸手，粗鲁地抹掉她眼角刚溢出来的一滴泪。
“你现在不是重机厂的下岗女工，你是那块地皮，连带上面每一块砖头的主人。”
“保卫科？他们下个月的工资还得从你手里领。”
“他们敢动你一根指头试试？”
晏峥语气平静得可怕。
可车厢里的空气却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干冰，冷得让人打寒颤。
苏云锦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还是觉得像在做梦，脚踩在云彩上，虚不着地。
“妈妈，你别拽爸爸的衣服啦，都皱了。”
旁边一直安静玩魔方的呦呦凑了过来，用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苏云锦的手背。
小丫头歪着脑袋，鼻尖上还冒着晶莹的汗珠。
“大刘叔叔说了，谁敢欺负妈妈，他就开车撞飞他们！”
“噗。”前排的大刘没憋住，乐出了声。
“小祖宗哎，这话可不兴在嫂子面前乱说！叔叔是个遵纪守法的买卖人！”
大刘一边辩解，一边狠踩了一脚油门。
五辆挂着黄牌的黑色大奔，在江州市破旧的街道上连成一条黑线，气焰嚣张。
街边的自行车、三轮摩托吓得纷纷避让。
扬起的灰尘在烈日下翻滚。
二十分钟后，车队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
前面就是重机厂的老厂区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那股熟悉的、带着点铁锈和煤渣味的工业气息。
苏云锦的手心全被汗水浸湿了。
她看着窗外斑驳的红砖墙，还有墙上用白石灰刷的“工业学大庆”标语，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这是她耗费了八年青春的地方。
每一台机器的图纸都在她脑子里，可现在，这里却成了要吃人的魔窟。
“滋啦——”
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突然顺着厂区高音大喇叭传了出来。
声音大得震耳朵，连车里的玻璃都跟着共振了一下。
紧接着，赵德柱那沙哑又带着官腔的嗓门，在半空中炸响。
“同志们！工友们！”
“厂子到了今天这个揭不开锅的地步，是谁造成的？”
“是苏云锦那个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的女人！”
喇叭里的回音在厂区上空飘荡。
苏云锦脸色瞬间煞白，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把身体蜷缩起来，想把自己藏进座椅的缝隙里。
流言猛于虎，这几千人的唾沫星子，能活活把人淹死。
“大刘。”晏峥突然开口。
“哎！晏哥你说！”大刘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狠光。
前头不远处，就是重机厂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保卫科的老王头正坐在门卫室外头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打瞌睡。
“按喇叭。”晏峥往后一靠，眼神冷得像看死人。
“把手给我焊在方向盘上，不把里头那狗叫声压下去，你不许松手。”
大刘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笑得格外狰狞。
“得嘞！”
砰地一声闷响。
大刘那比沙包还大的拳头，狠狠砸在奔驰轿车方向盘的正中央。
“滴————”
高亢、浑厚、穿透力极强的德系车喇叭声，瞬间划破了厂区外沉闷的空气。
紧跟着。
后头那四辆奔驰车的司机也得了令。
五辆车的喇叭同时按响。
巨大的声浪汇聚在一起，简直像是在耳边拉响了防空警报，震得路边的树叶簌簌直掉。
门卫室门口的老王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蒲扇直接飞了出去。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五辆通体漆黑、在阳光下反着冷光的大奔，像五头钢铁怪兽，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直接堵死了厂区大门。
发动机的轰鸣混着震天的喇叭声，硬生生把半空中赵德柱的演讲声给撕了个粉碎。
老王头双腿直打哆嗦，连去拿警棍的勇气都没了。
这阵仗，市里的大领导下来视察也没这么吓人啊！
大刘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里面吓傻了的门卫扯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把那根破起落杆给老子升起来！”
大刘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凶神恶煞。
“敢耽误咱们老板娘回厂视察，信不信老子连人带门卫室全给你们铲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