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那句“谁先把十万拍在桌上，连江州总代一起签给他”。
像一盆带冰茬的冷水。
直接浇在陈胖子和李长明头顶。
两人瞬间僵在满是烟灰的水泥地上。
陈胖子顾不上扯烂的衬衫领口。
他猛地撒开揪着李秃子头发的手，连滚带爬扑向自己的黑皮包。
拉链卡了布料。
他急得直咬牙，硬生生把拉链头拽脱轨了。
“我有！我带现金了！”
陈胖子把皮包底朝天猛地一倒。
十几捆用旧报纸包着的十元大钞，砸在铁皮桌上。
散着一股发霉的地下室味。
李长明捂着往外冒血的鼻子，跌跌撞撞爬起来。
“晏老板，你等我半小时！我车里有存折！”
他说话漏着风，鼻血滴在白衬衫上，晕开几朵暗红的花。
“我这就去储蓄所提款！你千万别签给他！”
晏峥靠在藤椅里，没搭理李长明。
他拿过桌上的干毛巾，擦了擦手指沾上的冷水。
“大刘。点钱。”
大刘手忙脚乱地扑到桌前，拆开报纸。
满手都是钞票的油墨味。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点钞的手指头直打哆嗦。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这不合规矩啊！”
李长明急得跳脚，想往前挤。
晏峥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规矩我定的。现金为王。”
他把一份印着“江州南区独家代理”的合同，推到陈胖子手边。
陈胖子乐得脸上的横肉直抖，扯过圆珠笔就签。
笔尖划破了纸，他也不在乎。
大拇指沾了红印泥，重重按下去。
另外三个缩在墙角的经销商一看这架势。
哪还敢犹豫。
纷纷掏包，有的翻出皱巴巴的存折，有的直接往桌上拍粗金项链当抵押。
“晏老板，北区给我！我还差两万，明天天一亮就补齐！”
“县城的条线归我，我拿两辆解放卡车押给你！”
屋里乱成一锅粥，抢合同的手差点把桌子掀翻。
不到半小时。
五份合同全签了。
铁皮桌上堆了半米高的钞票和存单。
几百万的资金，就这么在弥漫着汗酸和机油味的破办公室里，彻底回笼。
晏峥站起身，把几份合同锁进抽屉。
“拿着提货单，去后院装车。”
他没废话，指了指门外。
五个老板像听见发令枪的恶狗，争先恐后往外挤。
门框被撞得哐当响。
厂房大院里，很快响起了刺耳的卡车喇叭声。
柴油发动机喷出呛人的黑烟。
陈胖子站在一辆微型面包车前，光着膀子，热得浑身是汗。
“快点搬！别他娘的磨蹭！”
他冲着几个装卸工吼，唾沫星子乱飞。
“李秃子的车已经出院子了！”
陈胖子急得直拍车门。
“咱们要是晚了，底下的场子就让人抢了！”
纸箱子一个个被塞进车厢。
胶带封口的声音撕裂夜空。
陈胖子钻进副驾驶，车门“砰”地摔上。
“往长丰县开！今天晚上不睡了，挨个村子给我铺货！”
夏夜的风透着闷热。
面包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灯切开浓黑的夜色。
陈胖子啃了口干硬的馒头，就着凉水咽下去。
嗓子眼剌得生疼。
凌晨两点。
长丰县底下的一个大村子。
村口小卖部的门板被人擂得震天响。
“老王！别睡了！快开门！”
陈胖子嗓门大，震得院子里的土狗狂叫。
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老王披着旧褂子，揉着眼屎，满脸不耐烦。
“陈老板，这大半夜的，号丧啊？”
陈胖子一把推开门板。
把一整箱真空包装的辣条砸在老王的玻璃柜台上。
灰尘震起老高。
“新货。神仙肉。一毛一包。”
老王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
“不要不要，上次的无花果还没卖完呢，这油乎乎的谁买？”
他摆着手就要往外推箱子。
“你懂个屁！”
陈胖子撕开一包辣条，直接怼到老王鼻子底下。
“闻闻！市里的小孩都抢疯了！”
那股霸道的甜辣味，混着大料的醇香，直钻脑门。
老王抽了抽鼻子，睡意瞬间散了一半。
“这味儿……挺冲啊。”
“货放这。不收你钱！”
陈胖子拍着胸脯，脸上的肥肉一抖。
“卖完再结账。你提两分利，我明晚来收钱。”
“不卖拉倒，我给村东头老李家放去。”
一听不要本钱，老王赶紧把箱子往柜台里拉。
“放放放，我就摆在酸梅粉旁边。你这人，急个啥。”
陈胖子没空扯闲篇，转头冲进夜色。
面包车再次启动，奔向下一个村子。
这一夜。
几十辆拉着云峥辣条的货车，像蝗虫过境。
以江州为中心，顺着国道、省道、土路，疯狂蔓延。
这帮压了全部身家的代理商，爆发出恐怖的执行力。
不管是镇上的供销社，还是村头破茅草屋里的代销点。
只要有小孩路过的地方。
全被这红彤彤的塑料小包装塞满了。
第二天下午。
红砖厂房二楼办公室。
吊扇转得没精打采。
赵小雅坐在木桌前。
两只手抓着头发，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桌上堆着像雪片一样的提货单和结款回执。
她旁边放着个大号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她以前在丝绸厂就是个车间女工，算加减法还行。
搞这种几百万的大账，根本吃力。
算盘珠子拨错了一位，她急得直砸桌子，只能推倒重来。
晏峥靠在窗台边。
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
他看着赵小雅那副快要崩溃的模样，没催。
厂里太缺个懂行的财务了。
“算出来没。”
晏峥放下茶缸。
白底青花的搪瓷碰在水泥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小雅深吸了一口气。
拿起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稿纸，手直打哆嗦。
“老板。”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昨晚一宿，三十万包。”
“刚才陈胖子他们又打传呼来要货。”
“说底下卖疯了，小卖部的门槛都快被学生踩烂了。今天得补五十万包。”
晏峥点了一根大前门。
火柴划亮，烟丝滋滋燃着。
他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眼神落在窗外的烈日上。
三十万包。
出厂价六分。一包净赚三分多。
一夜的纯利润就是小一万块。
这还是刚铺开的第一天。
等这五十万包再铺下去，雪球会越滚越大。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
他终于领教到了，这个蛮荒年代渠道为王所带来的恐怖吸金能力。
只要货能铺下去。
老百姓手里那点可怜的零钱，就能汇聚成一条几百万的现金江河。
这种赚钱速度，比抢银行还快。
“账上的活钱还有多少。”
晏峥转过头，看着赵小雅。
赵小雅翻开另一个黑皮本子。
“代理费加上这几天的定金，扣掉买包装膜的尾款……”
她指着本子上的最后一行数字。
“厂里能动的活钱，还有一百六十五万四千。”
她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不小心咬了下舌头。
疼得眼角直抽搐，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一百六十多万。
晏峥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水泥槽里。
有了这笔庞大的现金流。
收购重机厂的底气，彻底砸实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重机厂的资产清单。
正准备规划下一步的设备引进。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大刘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背心上全是黑色的油污，脸憋得通红。
他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红头收据。
“老、老板……”
大刘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
“不好了。料房出事了。”
晏峥放下手里的清单。
目光沉了下来。
“喘匀了说。天塌不下来。”
大刘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几步走到桌前，把那几张收据拍在桌面上。
纸张因为汗水，已经变得软塌塌的。
“这是采购部老孙，昨天拿去张大爷药铺结账的条子。”
大刘指着上面的数字，手指头都在抖。
“上面签着买了两百斤顶级八角，提走了一万二的现金。”
大刘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慌乱。
“刚才料房的大姐说香料不够了。”
“我跑去库房一看。”
大刘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库里连个八角的渣都没看见！”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闷热感成倍往上翻。
“我打电话去张大爷铺子问了。”
大刘急得直跺脚，胶鞋在水泥地上蹭出黑印。
“人家说老孙昨天根本没去过！”
晏峥的脸色瞬间降到了冰点。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刀子。
大刘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
“老板，老孙他……他说是您点头批的条子。”
“这钱，对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