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江州工人夜市刚上人，天还没擦黑。
街口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劣质酱油味。
晏峥蹬着三轮车，在老位置捏死车闸。
轮胎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印。
他抬头，第一眼就看见对面“许记卤肉”摊前挂着一块大硬纸板。
纸板是用废弃包装箱撕的，边缘还带着毛刺。
上面用红油漆刷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全场半价。
红油漆往下淌，像几道血印子。
许大彪今天换了件干净点的跨栏背心。
他站在案板后头，手里掐着个铁皮大喇叭。
旁边还站着两个卖炸串和烤面筋的小摊贩，像左右护法似的护着他。
“走过路过别错过！许记老字号大出血！”
许大彪对着喇叭干嚎，震得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麦声。
“纯正大料卤肉，不要两块，只要八毛！”
“买一斤送半斤！穷鬼才去吃那两块钱的猪下水！”
他故意把大喇叭冲着晏峥的方向。
唾沫星子喷在铁皮上。
周围刚下班的工人被这白菜价砸懵了。
八毛钱一斤的卤肉，这比供销社的生肉还便宜。
一群穿着蓝工装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
“老许，真八毛？给我称两斤！”
“我要三斤带皮的！”
许大彪一边切肉，一边得意地朝晏峥扬起下巴。
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晏峥把三轮车停稳。
扯过脖子上的脏毛巾，擦掉额头的汗。
他看着许大彪案板上那些颜色发黑、散发着死板咸味的烂肉。
连嘲笑的力气都懒得用。
在这个年代打价格战，纯粹是脑子进水。
他没急着掀铁桶的盖子。
而是转身，从车厢最底下拖出两个大号的编织袋。
编织袋拉链一拉。
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瞬间在满是油烟味的夜市里散开。
晏峥弯下腰，从袋子里抱出一摞木盒。
四四方方，抽拉盖。
木料没上漆，保留着原木的纹理。
最显眼的是盒盖正中央。
用烧红的铁条，烙着四个焦黑的行书大字：晏记老卤。
这是他上午跑了三公里，去城南木材厂找老木匠赶出来的。
五十个盒子，一个一块钱。
老木匠嫌赶工太急，晏峥直接拍了十块钱加急费。
顶着漫天飞舞的锯末子，硬是盯着木匠在中午前把盒子全打了出来。
晏峥把十个木盒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木盒的质感，跟这脏乱差的夜市格格不入。
他掀开铁桶盖。
霸道的药膳香气瞬间冲天而起，直接把对面那股劣质酱油味绞杀得一干二净。
胖工人手里拎着刚从许大彪那买的两斤死肉。
闻着这味儿，脚下挪不动道了。
他咽了口唾沫，凑到三轮车前。
“晏老板，你今天这阵仗……卖药匣子呢？”
他盯着那些精美的松木盒，眼睛拔不出来。
晏峥抓起一把竹签子，扔在案板上。
“卖礼盒。”
他手腕一翻，菜刀切进一块最厚实的猪心。
刀刃切断肌肉纤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猪心、口条、金钱肚。
全是这锅下水里最金贵、口感最好的部位。
晏峥刀工极稳。
肉片切得薄厚均匀，颜色酱红透亮。
他抽出木盒的盖子，在里面铺上一层防油纸。
把切好的三样极品卤肉，分门别类地码放进去。
红油顺着肉片边缘渗进油纸，颜色诱人得要命。
最后，他拿起铁勺。
从铁桶最深处舀起半勺浓稠的老汤，均匀地浇在肉上。
“滋啦。”
热汤激出肉香。
晏峥合上抽拉盖，把木盒推到案板最前面。
旁边竖起一块小木牌：高端礼盒装，二十元/盒。
胖工人看清牌子上的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在烂泥里。
“多少？二十？”
胖工人嗓门劈了叉。
“晏老三，你疯了吧！二十块钱能买一辆旧自行车了！”
周围的工人全听见了。
连许大彪摊子前的人都转过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晏峥。
许大彪扔下喇叭，放肆地大笑起来。
笑得太猛，被口水呛住，弯着腰剧烈咳嗽。
“二十块一盒猪下水！他穷疯了！”
许大彪指着晏峥，眼泪都笑出来了。
“大伙看好了，这就是想钱想疯了的下场！”
工人们纷纷摇头。
虽然晏峥的肉确实香，但两块钱一斤已经是他们消费的极限。
二十块。
这纯粹是抢劫。
人群轰地一下散开，全涌回了许大彪那边去抢八毛钱的便宜肉。
晏峥面前瞬间冷清下来。
他没慌。
大拇指刮掉菜刀上的肉沫，靠在车帮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九十年代初，江州市贫富差距正在撕裂。
工人确实穷，为了两毛钱能排队半小时。
但那些厂办干部、机关领导，甚至先富起来的倒爷们，手里捏着大把的钞票。
他们愁的不是没钱。
而是送礼送不出花样，找不到能撑面子的好东西。
两块钱一斤的散装下水，他们嫌脏，拿不出手。
那二十块钱一盒，带着原木香气和焦痕烙印的独家药膳呢？
这就叫面子。
这就叫社交货币。
天色暗了下来。
夜市街口亮起两盏昏黄的路灯。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在烂泥路边踩下刹车。
轮胎压过水坑，溅起一片泥点子。
车门推开。
下来两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
里面是笔挺的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走在前面的男人腋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眉头紧紧拧着。
“老刘，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夹包男人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满地的烂菜叶。
“李局长今天过生日，咱们空着手去像什么话。供销社的两瓶茅台都显得单薄。”
被称为老刘的男人叹了口气。
“李局长不缺烟酒，就爱喝两口，好下酒菜。”
两人在夜市里走走停停。
看了一眼许大彪案板上那黑乎乎的肉，恶心得直摇头。
正准备转身走人。
一股极其霸道的药膳肉香，顺着晚风撞进了他们的鼻腔。
老刘吸了吸鼻子。
眼睛瞬间亮了。
“这味儿绝了。花雕酒爆香，加了雪线草果。”
他是个懂行的吃客，几步跨到晏峥的三轮车前。
视线越过大铁桶，直接落在了案板上那摞松木盒上。
原木的盒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古朴厚重。
“晏记老卤”四个烫字，透着一股大酒楼才有的底蕴。
老刘伸手摸了摸木盒的边缘。
打磨得很光滑，没扎手。
“老板，这里头装的什么？”
老刘问。
晏峥把手里的半截烟头弹进水坑里。
刺啦一声熄灭。
他拉开一个木盒的盖子。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极品猪心、口条、金钱肚。张家老铺的药膳底子，慢火煨了四个钟头。”
晏峥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小商贩那种谄媚。
老刘看着油纸上码放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卤肉。
红润透亮，没有一丝杂质。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夹包男人。
“王主任，这东西拿去给李局长下酒，绝对有面子。”
王主任也看直了眼。
这包装，这香味。
比国营大饭店里用塑料袋装的烧鸡高档了不知道多少倍。
“多少钱一盒？”
王主任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厚厚的真皮钱包。
“二十。”
晏峥吐出两个字。
周围正在啃八毛钱劣质肉的工人们全停下了动作。
死死盯着这边，等着看这两个穿西装的冤大头破口大骂。
结果。
王主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手指在钱包里一捻。
抽出两张崭新的五十元大钞，直接拍在木箱子上。
“给我拿五盒。要装得最满的。”
他语气随意，像在菜市场买了两把小葱。
死寂。
夜市街口静得只能听见桑塔纳发动机的怠速声。
许大彪嘴里的烟头“啪嗒”掉在脚面上。
烫出了一个黑窟窿，他都没感觉。
五盒，一百块！
连个磕绊都没打，直接掏钱！
晏峥手脚麻利地抽出五个松木盒。
用干净的网兜装好，递给王主任。
“这肉凉了也筋道。您拿好。”
晏峥收起那两张五十的钞票，塞进木箱。
铜锁咔哒扣上。
王主任提着网兜，满意地点点头。
转身钻进桑塔纳。
车门砰地关上，轿车扬长而去。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夜市里潜伏的另一批人。
几个刚从大厂办完事出来的科长、几个在黑市赚了钱的倒爷。
他们原本嫌弃地摊货，一直站在路边观望。
现在看到桑塔纳里的大领导都买了这个礼盒。
防线瞬间崩溃。
“老板！给我来两盒！我明天去丈母娘家！”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倒爷冲上来，十块钱的票子甩了一地。
“我要三盒！给厂长送礼用！”
“别挤我的西服！老板，给我留一盒！”
刚才还嫌贵无人问津的松木礼盒。
瞬间成了高阶层消费者的抢手货。
穿着体面的男人们，为了争夺剩下的木盒，不顾形象地在三轮车前推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