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双腿机械地蹬着三轮车。
车链条严重缺油，每蹬一圈都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脆响。
四月的晚风顺着军大衣的缝隙灌进去，带着倒春寒的阴冷。
晏峥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具长期被劣质散装白酒掏空的身体，虚弱得可怕。
两公里的土路，他的大腿肌肉已经酸胀得开始发抖。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杀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晏峥咬着牙，用力眨了眨眼。
视线前方，一片昏黄的灯光劈开了浓重的夜色。
江州重型机械厂外的工人夜市到了。
几百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发黄。
街道两旁支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棚子。
烤羊肉串的孜然味，混着劣质啤酒的麦酸味，直冲脑门。
路边的电线杆上绑着个大喇叭。
里面正扯着嗓子放着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
穿着蓝布工装的下班工人们挤在折叠桌前，大声划拳喝酒。
晏峥捏紧了生锈的车闸。
三轮车前轮猛地颠进一个烂泥坑，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车厢里的呦呦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
晏峥心脏猛地一揪，赶紧单脚撑地，稳住车身。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车厢里的旧军大衣。
“爸爸在，没事了。”
他笨拙地拍着小丫头的后背，掌心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吓人的滚烫。
呦呦烧得迷迷糊糊，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晏峥的一根手指。
指节上的粗糙老茧硌着她，她却不肯松开。
晏峥深吸一口气，把三轮车推到夜市中段。
这里有个卖旧杂志的摊位刚收摊，空出一块平地。
正对着一盏路灯，光线还算充足。
晏峥刚把车停稳，放下车梯。
旁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一把油腻的大斩骨刀重重剁在一块开裂的圆木砧板上。
木屑混着肉渣飞溅出来。
“哟，这不是晏老三吗？”
晏峥转过头。
两米外，是个挂着“许记卤肉”硬纸板的摊位。
摊主许大彪光着膀子，腰上系着一条看不出底色的脏围裙。
他手里捏着半根揉得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斜眼打量着晏峥。
砧板上摆着几块黑乎乎的猪头肉。
旁边是一口大铁锅，里面翻滚着黑红色的卤汤。
散发着一股死板的酱油味和猪肉本身的腥气。
这就是九十年代最传统的市井做法，只放盐和酱油，硬煮。
许大彪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拿刀背敲了敲砧板。
“怎么着？地下赌场输个精光，跑这儿讨饭来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烟屎牙。
周围几个正坐在马扎上吃肉喝酒的工人转过头，哄堂大笑。
晏峥没理他。
他转身从三轮车座底下抽出一块干净的蛇皮口袋。
用力抖了抖上面的灰，平铺在车厢后半截的木板上。
接着把那个装满铝制饭盒的编织袋提了上来。
许大彪见晏峥不搭腔，觉得落了面子。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起穿着解放鞋的脚，用力碾灭。
挺着高高隆起的啤酒肚，晃悠悠地走到三轮车前。
他探着粗壮的脖子，死命往编织袋里瞅。
“我当是带了什么金元宝呢，捂得这么严实。”
许大彪吸了吸鼻子。
编织袋密封得再好，也漏出了一丝猪下水特有的底味。
他夸张地捏住鼻子，往后猛退了两步。
“大伙儿快瞧瞧嘿！”
许大彪冲着自己摊位上的食客招手，声音拔高了八度。
“晏老三弄了一堆菜市场扔在臭水沟里的猪大肠来摆摊！”
他指着三轮车，满脸嫌弃。
“这玩意儿里面装的可是屎，能下嘴吗？”
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工人端着白瓷碗，晃悠过来凑热闹。
“老三，你那懒筋抽了？还能把肠子洗干净？”
“估计就是拿自来水随便冲冲就下锅了，这谁敢吃啊，不得吃出病来。”
“去去去，赶紧推走，别熏着我们喝酒。”
嘲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粗俗的口哨声。
呦呦被这吵闹声惊醒，吓得往大衣深处缩了缩，小小的身子直发抖。
晏峥的双手垂在身侧。
手指猛地攥紧，指节瞬间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侧过身，用高大的身躯挡住那些看热闹的恶毒视线。
伸手轻轻捂住女儿的耳朵。
“许大彪，管好你的嘴。”
晏峥转过头，盯着那个胖子。
声音不大。
却透着一股在商海里沉浮了几十年，杀伐果断的冷硬。
许大彪被这眼神盯得愣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街溜子，眼神渗人得像是在看一头死猪。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脖子一梗。
“怎么？卖臭肉还不让人说了？”
许大彪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能把猪下水的腥味去掉，老子把那砧板吃了！”
晏峥没再废话。
在这个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莽荒年代，任何口舌之争都是浪费时间。
只有真金白银的降维打击，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转过身，双手抓住编织袋里的铝制大饭盒。
饭盒外壁还透着烫手的温度。
晏峥把两个饭盒端出来，并排摆在蛇皮口袋上。
“咔嗒。”
他拇指用力，挑开了第一个饭盒侧面的金属搭扣。
铝盖边缘因为热胀冷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晏峥单手捏住盖子，猛地往上一掀。
没有预想中冲天的恶臭。
也没有劣质酱油那种死咸刺鼻的味道。
一股被闷在盒子里整整半个多小时的高温水汽。
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直接冲了出来。
浓郁的肉脂香，混合着八角、桂皮和沙姜的复合药膳味。
瞬间在拥挤嘈杂的街道上炸开。
这是领先这个时代整整三十年的去腥提鲜工艺。
草果的霸道不仅彻底撕碎了猪大肠的腥臊。
还把香料的辛甜，深深砸进了肉的每一寸纤维里。
香味化作实质性的冲击波。
许大彪摊位上飘出来的那点单薄的酱油味。
在这股醇厚的老卤香面前，直接被绞杀得一干二净。
风一吹，香味顺着路灯的光晕，横扫了半个夜市。
许大彪首当其冲。
他刚才还嚣张的脸，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斩骨刀“哐当”一声砸在自己的脚尖前。
差半寸就剁到了脚趾头。
但他浑然不觉。
嘴巴微张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口水顺着嘴角就往外溢。
他猛地往前扑了一步，死死盯着那个旧饭盒。
饭盒里。
满满一盒切得厚薄均匀的卤肠头。
色泽是漂亮的枣红色，而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
表面裹着一层浓稠的亮油，在路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最中间的白色脂肪圈，被卤汁完全浸透。
像一块块软糯的琥珀。
干净，漂亮。
没有一丝一毫下水料的肮脏感。
香味还在持续扩散。
许大彪摊位上的食客们呆住了。
一个正拿着筷子夹猪头肉的胖工人，手一哆嗦，肉掉在桌上。
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
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黑乎乎的肉块。
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索然无味。
隔壁烤羊肉串的新疆大叔，停下了手里翻动肉串的动作。
孜然味在这股药膳卤香面前，完全失去了吸引力。
两个刚下班的年轻女工，原本捂着鼻子准备快速走过。
闻到这味儿，脚下猛地刹车。
转头直勾勾地看向晏峥的三轮车。
“这……这是大肠？”
那个胖工人端着饭碗，像梦游一样走到三轮车前。
他离得近。
那股子夹杂着微甜的肉香直接往鼻孔里钻。
胃酸疯狂分泌。
他咽口水的声音，在嘈杂的夜市里清晰可闻。
晏峥面无表情。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把干净竹签子。
从饭盒里扎起一块沾满红油的肠头，递到胖工人面前。
“尝尝。”
晏峥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一杯白开水。
胖工人连犹豫都没犹豫，张开大嘴就把肉咬了进去。
牙齿碰触到肠皮的瞬间，弹性十足。
紧接着，高温锁在里面的油脂和卤汁在口腔里爆开。
没有半点腥臊味。
只有越嚼越香的醇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回甘。
胖工人嚼了两下，眼珠子都亮了。
他连吞带咽地把肉咽下去。
烫得直哈气，手却不由自主地去摸裤兜。
周围的工人们彻底坐不住了。
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里三层外三层。
把晏峥这辆破旧的三轮车堵得水泄不通。
原本在许大彪摊位上喝酒的人，连酒杯都扔了，全挤在了最前面。
许大彪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摊位，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紫。
一张张被重体力劳动折磨得疲惫的脸上。
此刻全写满了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盒枣红色的肉卷。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晏峥把呦呦身上的军大衣又裹紧了一点。
他站直身子。
把第二个装满猪肚和心管的饭盒也“啪”的一声打开。
香味再次翻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骚动。
那个尝过味道的胖工人急红了眼。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带着汗味的毛票和硬币。
用力往三轮车的木板上一拍。
“老板，别磨叽了！”
他死盯着那盒色泽诱人、毫无异味的卤煮。
“这肉，到底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