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
临海市政府大礼堂外,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掠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今天来的人太多了。足足有上万人,把大礼堂外的广场和周边的几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这些人里,有满头白发、互相搀扶着的老两口;有背着孩子、眼眶红肿的中年妇女;还有裹着旧军大衣、手里死死捏着皱巴巴报案材料的农民工。
他们都是海湾一号和晟富宝案件的受害者。三年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煎熬,让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期盼。
大礼堂内部,几百家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已经架好了机器,网络直播的通道同时开启,无数个机位对准了正前方的红色主讲台。
后台休息室里,贺海波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春秋常服。胸前没有挂那些零碎的奖章,只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党徽。
海波,准备好了吗?严锋局长走过来,帮他正了正警服的领带。
准备好了,严局。贺海波深吸了一口冷气,眼神平稳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
去吧。外面那几万老百姓,还有全城守在直播前的人,都在等你给他们一个交代。严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九点整。
大礼堂厚重的隔音门缓缓推开。
贺海波大步流星地走上红地毯,在无数闪光灯如同狂风暴雨般的闪烁中,稳稳地站在了发言桌前。
台下,是一双双充满血丝、饱含着怀疑、愤怒、期盼等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大礼堂外的广场上,上万名群众也正通过竖起的大屏幕,死死地盯着这个年轻的警官。
整个会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贺海波没有拿任何演讲稿。
他伸出手,按下了身后巨大投影屏幕的遥控器。
的一下,大屏幕亮起。
纯白色的背景上,没有官话套话,没有领导致辞,只有六个如同刀劈斧砍般的黑色大字,瞬间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钱,是要回来的。】
看到这六个字,台下的记者们愣住了,外面广场上的老百姓也愣住了。这太不符合常规的官方发布会流程了,这简直就像是街头老百姓最直白的呐喊!
贺海波双手撑在发言桌的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他没有用官方那种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而是用他那略带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的嗓音,对着话筒,开了口。
各位临海市的父老乡亲,各位媒体朋友。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队长,贺海波。
我知道,大家今天冒着冷风站在这里,不是来听我们念报告的,更不是来听我们倒苦水的。大家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帮骗子抓没抓到,大家的血汗钱,还在不在。
贺海波的话音刚落,广场上立刻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警察,说话怎么这么直白?
贺海波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今天,我站在这里,代表临海市专案组,向全市人民交底!
经过警方三年来的不懈追踪,万晟集团旗下晟富宝特大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查实为——八十二亿元!
海湾一号烂尾楼合同诈骗及强迫交易案,涉案金额——一百三十六亿元!
海湾一号烂尾楼,坑了三万余户购房业主。晟富宝非法集资,害了三万一千多个家庭。两个案子加起来——六万多个家庭!
随着这几个天文数字的抛出,现场响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呼声。网络直播间的弹幕更是瞬间爆炸,密密麻麻地刷满整个屏幕。六万多个家庭,那背后就是十几万口人啊!
就在昨天,这起案件的首恶——万晟集团董事长万国权,在企图乘坐私人飞机逃往境外时,被我们临海警方在机场跑道上当场抓获!
包括其子万子豪在内的五十七名集团核心骨干、黑恶势力打手,已经全部落网,无一漏网!
轰——!
大礼堂外面的广场上,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欢呼声!有的大爷大妈听到万国权被抓这几个字,当场就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老天有眼啊!那只吸血的恶鬼终于被收了!
贺海波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脸色依然凝重。
抓人,只是第一步。大家最关心的,是钱。
贺海波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资金追缴流水单和海外账户查封证明。
这帮犯罪分子非常狡猾,他们把大量的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洗到了海外的离岸信托里,企图用国外的法律壁垒来保住这笔黑钱。
贺海波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让犯罪分子胆寒的赫赫官威。
但是,他们低估了我们中国警察的决心!低估了国家打击金融犯罪的铁腕!
在公安部和国际刑警组织的全力配合下,我们成功穿透了开曼群岛的洗钱账户。截至今天凌晨六点,警方已经成功冻结、追缴万晟集团转移至海外及国内隐匿的各项资金、房产、股权折现……
贺海波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报出了那个足以震碎所有谣言的数字:
总计,八十一点五亿元人民币!
这笔钱,现在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公安机关的冻结账户里!一分,都跑不了!
死寂。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如同海啸一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不仅是大礼堂内的记者们在鼓掌,外面广场上的几万名受害者,更是彻底沸腾了!
八十多亿啊!
这就意味着,晟富宝那些被骗走的本金,绝大部分都能追回来了!那些以为下半辈子只能喝西北风的老人,那些以为婚房彻底没戏的年轻人,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光!
广场东北角,一个举着还我血汗钱纸牌的老头,第一个喊了出来——贺警官好样的!紧接着,喊声像滚雪球一样卷过了整个广场,穿透了礼堂厚厚的墙壁,传到了贺海波的耳朵里。
贺海波听着这排山倒海的声音,鼻尖猛地一酸。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现在还不到哭的时候。
他再次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画面暗了下来。紧接着,一阵低沉、略带哀伤的音乐响起。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段经过剪辑的视频。
那是贺海波前几天亲自带着小杜,去走访那些受害者时录下的画面。
视频里,有瘫痪在床的李大姐丈夫,有住在漏雨工棚里的农民工,还有那些因为催收而家破人亡的凄惨画面。
这每一帧画面,都是底层老百姓淌出来的血和泪。
大礼堂里,刚才还热烈鼓掌的记者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相机,不少女记者已经开始抹眼泪。外面的广场上,更是哭声连成了一片。大家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这三年来像狗一样挣扎着活下来的自己。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个昏暗、破旧的老公房里。
八十二岁的陈大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背心,手里捧着儿子陈斌的遗像,步履蹒跚地走到了镜头前。
老人那满是沟壑的脸上,布满了泪水。但他努力地挺直了佝偻的腰背,对着镜头,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政府……谢谢警察同志……
视频里,陈大爷沙哑、凄厉,却又透着无尽感激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儿子是个大学生。他死前在遗书上跟我说:爸,我借的钱还不上,但我会还,我用我的命还……
老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抚摸着照片上儿子年轻的脸庞。
现在,那个姓万的抓住了。警官,你们让我儿子的命,值了……
视频到这里,屏幕缓缓黑了下去。
整个会场,包括外面的广场,再也没有了一丝嘈杂。只有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网络直播间里,千万网友的弹幕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满屏刷过的,全都是四个字:严惩凶手。
贺海波站在发言桌前,眼眶已经彻底通红。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地抽搐着。
他也是个父亲,他也是个儿子。他太懂这种阴阳两隔的痛了。
贺海波抬起头,熬红的眼睛扫过全场,像是要在每一个人脸上烙下一个交代。
大家看到了。
贺海波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像是在金属上敲击一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和力量。
这,就是我们警察必须要管到底的理由!
三千八百页的卷宗,装不下这些老百姓的眼泪。八十个亿,也买不回陈大爷儿子的命,买不回我父亲贺振邦的命!
台下最后一排,老方坐在角落里。听到贺振邦三个字,他慢慢摘下了帽子,攥在手里,指关节硌得发白。三年了,这是第一次,他战友的名字不是以畏罪自杀的方式出现在公众面前。
贺海波双手死死地抓着发言桌的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他对着话筒,对着全城百姓,发出了专案组最强硬的誓言。
今天,我站在这里告诉大家。
挽回了八十多亿,还不够。远远不够!这只是个开始!
贺海波的眼神中,燃烧着一团足以烧穿一切黑暗的烈火:
还有更多的钱,还藏在那些贪官污吏、在那些躲在幕后的保护伞的口袋里!只要这笔账没算清,只要还有一分钱没回到老百姓的手里,这案子,就没完!
不管他们藏得多深,不管他们官有多大!
我贺海波发誓,我会一笔、一笔地,给你们追回来!
话音落下,贺海波猛地立正,对着台下的媒体,对着外面的广场,敬了一个标准、庄重、长达十秒钟的军礼!
掌声。
雷鸣般的掌声,像是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临海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场扫黑反洗钱的成果发布会,没有走任何过场,却用最真实、最硬核的底气,彻底扭转了临海市三年来的阴霾。
……
发布会结束了。
外面的天也渐渐黑了下来。
临海市局的办公室里,贺海波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连灌了两大杯浓茶,这才觉得嗓子好受了一点。
大林和小杜兴奋得脸通红,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网上的舆论怎么瞬间逆转,网友们怎么把市局夸上了天。
行了,别乐了。贺海波揉了揉眉心,这只是第一仗。万国权抓了,钱也追回来一部分,老百姓的气顺了。但真正的硬骨头,还没开始啃呢。
贺海波说的硬骨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万国权只是一把刀,真正的伞,董君豪,以及还潜伏在省、市两级,跟这起案子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内鬼们。
只要这层保护伞不彻底撕烂,这案子就不能算大获全胜。
贺队,中央督办组那边,有消息了吗?小杜压低声音问。
按照之前的内部通报,由最高检和中纪委联合组成的中央督办组,应该是下周三才正式进驻临海,启动对董君豪及相关保护伞的全面清查。
算算时间,还有两天。
还没。贺海波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眉头微微皱起,那边口风很紧。这种级别的督办组下来,行程绝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以什么方式出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临海市还能再平静两天的这个时候。
夜幕,悄然降临。
晚上十一点半。临海市国际机场。
这个时间点,机场的民航班机基本已经停飞了,候机大厅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保洁员。
然而,在停机坪尽头的VIp通道外,却发生着极其罕见的一幕。
寒风中,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站在车外的,是临海市委书记、市长,以及几位市委常委。市局的严锋局长也穿着常服,站在最边缘的位置。
这些平时在临海市跺一跺脚都要地震的大人物,此刻却个个神情肃穆,在深夜的冷风中站得笔直,连个敢交头接耳的人都没有。
因为,他们接到了一份密电。
原本定于后天抵达的中央督办组,突然改变了行程,提前一天,在今天深夜秘密抵达!
轰隆隆——
天空中,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一架没有任何航空公司涂装、机尾印着鲜艳五星红旗的专机,破开夜幕,平稳地降落在了临海机场的跑道上。
飞机滑行,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红旗轿车的前方。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市委书记赶紧快走两步,迎上前去。
先走下飞机的,是几名穿着深色夹克、神情冷峻的中年男人。他们胸前虽然没有佩戴任何职务标志,但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看惯了风云变幻的不怒自威,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来自哪里。
紧接着。
一个干瘦、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舱门口。
老何。
这位中纪委的特派员,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眼神比离开临海时更加明亮、更加锐利。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稳步走下舷梯。
在他身后,龙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省纪委制服,快步跟下舷梯。她从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贺海波带来的便衣队员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眼神,像是一把锁终于找到了钥匙孔。
何副书记,各位领导,一路上辛苦了。临海市委市政府,已经做好了全面对接的准备。市委书记双手握住老何的手,语气中透着百分之百的配合。
老何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寂静的沿海城市。冷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却吹不动他眼底那股要扫清寰宇的决心。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严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贺海波他们,今天在发布会上干得不错。场子已经暖热了。
老何拍了拍手里的黑色公文包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停机坪上,炸响了一记惊雷:
接下来,看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