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逸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先在院子里练一套太极拳。这套拳法是他上辈子从一个武当山的老道士那里学来的,表面上看慢吞吞的,但实际上内藏玄机。每一招每一式都以意领气、以气运身,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能够慢慢疏通经络,培补元气。
这具身体的底子比他想象的要好。练了三天,小腹丹田处已经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感。虽然跟上辈子的浑厚内力没法比,但这个速度已经相当惊人了。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一个月,他就能重新施展大部分需要内力配合的针法。
练完拳,处理昨天采回来的药材,该晾的晾,该切的切,该炮制的炮制。上辈子他带过不少徒弟,但那些徒弟没有一个能让他完全满意——不是悟性不够,就是不够勤快。他总是说,学中医,三分靠悟性,七分靠勤勉。一天不练,手生;三天不练,心忘。
现在好了,他是自己的徒弟,也是最严格的那个。
吃完早饭,白若兰准时出现。这丫头现在每天都往他这儿跑,说是来帮忙晒药材,但林逸看得出来,她就是想找借口跟他待在一起。
“林逸哥,你今天要去给奶奶复诊吗?”白若兰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着晒在竹匾上的威灵仙根茎。
“嗯,下午去。今天是第七天了,该看看奶奶恢复得怎么样了。”
“奶奶好多了!”白若兰一提起这个就高兴得眉飞色舞,“现在走路腰都直了,还能自己下地摘菜呢!我妈说,你这医术比县医院的医生都强!”
林逸笑了笑,没接话。白奶奶的病本来就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对的方法。对症下药,自然药到病除。
不过他也清楚,白奶奶的腰疼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单靠七天药不可能根治。今天去复诊,要重新把脉,根据病情的变化调整方子。接下来至少还得吃半个月的药,再配合针灸和推拿,才能彻底断根。
“对了林逸哥,”白若兰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你猜谁回来了?”
“谁?”
“五姐!”白若兰眼睛亮晶晶的,“五姐昨天晚上的火车到的,今天一大早就回来了。还有六姐,说下周也回来。”
林逸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白家五姐,白若菊。
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有点特别。上辈子他离开青云村的时候,白若菊已经在外地打工好几年了,听说是在南方一个电子厂里上班,后来嫁到了外地,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在他的印象中,白家七姐妹里,白若菊是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也是命运最坎坷的一个。她的性格和白若薇完全不同,不争不抢,不说不笑,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小白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在意。
“你五姐这次回来是……?”
“厂里放假了,说是有半个月的假。”白若兰说着,语气忽然带了几分担心,“不过我五姐看起来好累,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我妈让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她说没事,就是工作太累了。”
林逸点了点头,心里留了个底。
脸色不好,消瘦,乏力——这些症状可大可小。如果是单纯的劳累过度,休息几天就能恢复。但如果是别的原因,那就需要好好看看了。
不过白若菊刚回来,他不好贸然凑上去。毕竟他不是白家的什么人,一个外人突然去关心人家闺女的健康状况,多少有点越界。
“行了,药晒得差不多了。”林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下午去给奶奶复诊,正好看看你五姐。”
白若兰眨了眨眼睛,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林逸哥,你该不会是对我五姐也有想法吧?”
林逸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个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白若兰捂着脑门,嘿嘿一笑,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
下午两点,林逸背上药箱,往白家走去。
白家的楼房在村东头,是青云村最高的建筑。远远看去,白墙红瓦,在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土坯房中间显得鹤立鸡群。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是白若萱开回来的那辆,车身上还沾着省城到村里的泥巴。
林逸走到院门口,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冲出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林逸眼疾手快,往旁边一闪,同时伸手扶住了那个人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慌乱。林逸低头一看,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女人,穿着朴素的蓝色工装,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脸型偏瘦,颧骨微微突出,皮肤有些暗沉,嘴唇的颜色也偏淡。
但她的五官底子是好的。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只是瘦得太厉害,脸颊都凹进去了,显得有些憔悴。
这就是白家五姐,白若菊。
林逸在打量白若菊的时候,白若菊也在看他。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迷茫,好像在努力回忆这个人是谁。
“你是……林逸?”她不确定地问。
“五姐好。”林逸笑了笑,“我是林逸,来给奶奶复诊的。”
白若菊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眼神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和他的直接对视。林逸注意到,她的动作有点慢,像是浑身没力气,走路的时候右脚似乎还微微拖了一下。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微微一沉。
堂屋里,白奶奶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脸色比七天前红润了不少,精神头也好了很多。看见林逸进来,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林逸来了!快坐快坐!”白奶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你那药真是神了,奶奶吃了三天就不怎么疼了,现在走路都不用扶墙了……”
林逸笑着听她说完,然后请她到里屋床上趴好,重新给她把了脉。
脉象比七天前有力了许多,尺脉也从沉迟变成了缓而有力,这说明寒湿之邪已经去了一大半。他又在老太太的腰上按了按,问了几处感觉,得到的反馈都是“不疼了”、“舒服多了”。
“奶奶恢复得很好。”林逸从药箱里拿出新配好的药包,“这是接下来半个月的药,吃完这个疗程,应该就差不多了。之后不用天天吃药,隔三差五喝一副巩固一下就行。”
白奶奶接过药包,眼眶有点红,拉着林逸的手不肯松开:“好孩子,你是奶奶的恩人啊。这些年腰疼,可把奶奶折腾苦了……”
“奶奶,您别这么说,治病救人是我应该做的。”林逸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从里屋出来,林逸在堂屋里没有看到白若菊。白若莲告诉他,五姐上楼休息了,说有些累。
林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他记住了白若菊走路的那个细节——右腿拖沓,像是不太能使上劲。
这不是普通劳累会有的症状。
不过他没急着说什么。有些病,不是一次两次就能确诊的,他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才能自然地提出给白若菊看看。
白若萱今天没在家,白若薇的服装店也忙着,堂屋里就只有白若莲和白若兰。三姐白若莲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麻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整个人温婉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林逸,喝杯茶再走。”白若莲端了一杯茶过来,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舒展开来,茶汤碧绿清澈。
“谢谢三姐。”林逸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泡茶的手法差了一点,水温太高,茶叶有点闷熟了。不过他没有说,这是人家的心意,挑三拣四就不好了。
白若莲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喝茶,没有说话。白若兰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林逸和白若莲之间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林逸喝完茶,放下杯子,正准备告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白若萱那辆车的声音,是另一辆。林逸听出来了,这是一辆排量不小的越野车,在青云村这种地方,很少有人开这种车。
院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二十七八岁,身高一米八以上,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他的皮鞋踩在白家院子里的泥地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串清晰的鞋印。
林逸认出了这个人。
周明远,周洋的哥哥,县城周氏药业的少东家。
周氏药业是县城最大的医药公司,垄断了全县百分之七十的药品供应。周家的老爷子周万山是县人大代表,在县城跺一脚,整个医药圈都要抖三抖。
上辈子,林逸跟周家打过交道。他知道周家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但背地里干的是些什么勾当——掺假药、哄抬药价、贿赂医院、打压竞争对手,手段之卑劣,令人不齿。
而周明远这个人,比他的弟弟周洋要危险得多。周洋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富二代,顶多就是嘴贱一点、油腻一点。但周明远不一样,这个人有脑子,有心机,有手段,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
“请问,这里是白若竹同学的家吗?”周明远站在院子里,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
白若莲站起来,微微皱眉:“你是?”
“我是周明远,周洋的哥哥。”周明远微微欠身,“我弟弟这几天在贵村多有叨扰,今日我特意来接他回去。顺便,也想拜访一下白若竹同学的家人,谈一桩事情。”
“什么事情?”白若莲的语气不卑不亢。
周明远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过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那红包厚厚的,目测至少有两万块。
“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白若莲没有接。
“小弟周洋对白若竹同学一见倾心,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帮他促成这段姻缘。”周明远的笑容滴水不漏,“若白家同意这门亲事,聘礼方面,我们周家绝不会吝啬。县城一套房,一辆车,外加五十万现金,这些都是基本的。如果白家有什么额外的要求,也可以商量。”
白若莲的脸色变了。白若兰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气愤。
林逸坐在椅子上,慢慢喝着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两万块的“见面礼”,县城一套房、一辆车、五十万现金的聘礼,周明远这是在用钱砸人。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一个穷乡僻壤的姑娘,用这些条件来换,绰绰有余。
但他低估了白家人的骨气。
“周先生,”白若莲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若竹还在上学,现在不考虑这些。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把红包收回去,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逸身上。
他看着林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了看他脚上沾满泥土的布鞋,又看了看他摆在桌上的那个破旧药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位是……?”
“我是青云村的村医,林逸。”林逸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周明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但他掩饰得很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看林逸一眼。在他眼里,一个村医,和路边的一块石头没有太大区别,不值得浪费时间。
“既然白家需要时间考虑,那我改日再来拜访。”周明远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对了,听说白奶奶身体不太好,县医院我们有关系,可以帮忙安排最好的专家。周氏药业在县城的医疗资源,还是说得上话的。”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际上是威胁——你白家要是有求于周家的地方,最好识相一点。
白若莲的脸色更冷了,但她没有发作。白若兰气得小脸通红,嘴唇都在发抖。
林逸站起身,跟着周明远走到了院子里。
“周先生。”他喊了一声。
周明远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逸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白奶奶的病,我已经治好了,不劳周先生费心。至于白若竹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家的女儿,不是货物,不是用钱就能买走的。周先生如果要谈生意,去县城谈。要谈感情,请让你弟弟亲自来,用真心换真心。”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白若莲和白若兰都愣住了,没想到林逸会站出来说这些话。
周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他盯着林逸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冷。
“有意思。”他点了点头,“青云村,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越野车的引擎声渐行渐远,院子里的空气却依然紧绷着。
白若兰第一个反应过来,跑到林逸身边,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哽咽:“林逸哥,你说得太好了!那个周明远太欺负人了,仗着有钱就了不起啊!”
白若莲也走了过来,看着林逸,眼神里的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轻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林逸摆了摆手,笑了笑:“没事,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
他说得很轻松,但心里清楚得很——周明远这个人,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在白家丢了面子,一定会找机会讨回来。
而他在青云村,会待很久。
白家院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露出白若萱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但林逸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番话,她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白家的女儿,不是货物,不是用钱就能买走的。”
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
车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个年轻人瘦削却笔挺的背影上。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很久没有回来的家,想起了那些年独自在外打拼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用钱来衡量一切的男人。
然后,她看着那个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
但如果白若兰看到了,一定会惊掉下巴——因为她那个冷若冰霜的大姐,从来不笑。
可今天,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