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停了。
那十二匹断腿的战马还在地上抽搐,喷着带血的白气。
萧清雪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长歌脸上。
“红袖,赵虎。”她没有回头,声音发干。
“带人把前院清了,谁也不许靠近西厢房半步。”
红袖愣了一下,赶紧拉住还在发呆的赵虎。
几个护卫手忙脚乱地去拖拽地上的残马。
萧清雪走下台阶。
几步跨到陆长歌面前。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一把揪住那件灰布衣的袖子。
力气大得连指骨都泛出青色。
“进来。”
她拖着陆长歌,径直走向偏殿的内室。
陆长歌脚下踉跄了半步。
“哎,别拽。”
他另一只手还护着干瘪的肚子。
“我还没吃早饭,厨房老李头今天蒸的肉包子该凉了。”
萧清雪充耳不闻。
一路把他拽进内室。
砰。
反手关上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轴摩擦,震落了门楣上的一层浮灰。
内室光线昏暗。
角落的黄铜香炉里,昨夜的冷香早就熄了。
空气里透着一股陈旧的潮气。
萧清雪松开手。
后背抵在门板上。
胸口剧烈起伏,那层紧勒的粗棉布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到底是谁?”
萧清雪开门见山,嗓音劈得厉害。
陆长歌揉了揉被攥出褶子的袖口。
“内务府在册,东宫三等护卫,陆长歌。”
他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
“月俸二两。”
“别装了。”
萧清雪往前逼近一步。
官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罗网天字一号,你一招废了。”
“大宗师铁狂,你一拳砸碎。”
“边关十二骑,你几颗石子就打断了马腿。”
她语速极快,连珠炮一样砸出来。
因为说得太急,呛了口冷风,连声咳嗽起来。
陆长歌走到紫檀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仰头灌下去。
“我天生神力,饭量大,力气也就大点。”
他放下茶杯。
“殿下,没别的事我真去吃饭了。”
“站住。”
萧清雪挡在他面前。
她咬住下唇,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乱了。
“大乾天下,绝顶高手多如过江之鲫。”
“但绝没有人愿意窝在东宫,当一个月俸二两的看门狗。”
“你不图财,不图名。”
“甚至连脸面都不要,每天躺在门槛上打瞌睡。”
她死死盯着陆长歌的眼睛。
想从那双没睡醒的眼里找出一丝破绽。
“除非,你根本不是江湖人。”
她咽下喉咙里的干涩。
“你是父皇留在东宫的暗棋。”
“皇室秘药培养的高手,修炼了返老还童的奇功。”
陆长歌听乐了。
“殿下,你这想象力,不去天桥底下说书可惜了。”
他摸了摸下巴长出的青色胡茬。
萧清雪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宫里秘典记载,有一种武功,只有去势之人才能练至大成。”
“断绝情欲,气血倒灌,方能肉身成圣。”
她盯着陆长歌的下半身,眼神闪烁不定。
“你究竟,是不是太监?”
空气安静了。
陆长歌脸上的笑容僵住。
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额头上仿佛垂下三道黑线。
他活了两辈子,被人骂过穷,骂过懒。
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问是不是太监。
“你脑子有病吧?”
陆长歌没忍住,直接骂了一句糙话。
他指着自己的喉结。
“太监有这玩意儿吗?”
又指了指下巴。
“太监长胡子吗?”
萧清雪固执地仰着头。
“武功到了化境,易容改骨不过是小道。”
“你若不是内臣,怎么敢留在东宫?”
“怎么敢……看穿孤的秘密还无动于衷?”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
只有断了根的老太监,才对女色毫无反应。
才会心甘情愿潜伏在储君身边当个护卫。
陆长歌气笑了。
这是被当成无性繁殖的怪物了?
他放下手,脸色沉下来。
原本懒散的站姿微微收拢。
没有调动九阳真气。
但那具大龙象力改造过的恐怖肉身,散发出一股纯粹的凶悍气息。
他往前迈了一步。
布鞋踩在木板上,没有声音。
却像有一座山压了过来。
萧清雪心头一紧,本能地往后退。
脚后跟绊在凳子腿上。
她踉跄着退到墙角,后背撞上冰冷的青砖墙壁。
陆长歌没有停下。
他紧跟着逼上去。
高大的身躯直接罩住了萧清雪。
右臂抬起,手掌砰地一声按在她耳边的墙砖上。
震落了一小片石灰。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萧清雪能看清他领口那道裂开的线缝。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劣质皂荚味。
还有常年不见阳光的东宫里,他身上独有的、滚烫的男子阳刚气息。
没有太监身上那种常年散不掉的尿骚味。
也没有脂粉的甜腻。
只有极具侵略性的热度。
像火炉一样烘烤着周围的空气。
“你……你干什么?”
萧清雪慌了。
她双手抵在身前,试图推开那堵肉墙。
手掌碰到陆长歌胸口的瞬间。
坚硬的肌肉轮廓隔着粗布衣裳传到掌心。
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指尖像被火燎了一样发麻。
陆长歌低下头。
阴影完全笼罩了萧清雪苍白的脸。
“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气音。
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萧清雪的耳膜里。
“太监的身上,会有这么热吗?”
萧清雪的呼吸瞬间乱了。
心脏在肋骨笼子里疯狂撞击。
咚,咚,咚。
她偏过头,不敢看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眼睫毛剧烈颤抖。
脸颊上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晕。
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那股强烈的雄性气息死死包裹着她。
女扮男装十八年。
她从未和一个正常男人靠得这么近过。
平时连老皇帝都会保持三步的距离。
现在,这个护卫的呼吸都快打在她的锁骨上了。
那层伪装的躯壳仿佛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她觉得自己现在不是什么大乾储君。
只是个被逼到墙角的惊慌少女。
“你退后。”
萧清雪的声音发着颤。
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弱。
“孤……孤信了。”
陆长歌没有动。
他微微偏过头,贴近她的另一侧耳朵。
“真信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要不要我脱了裤子,殿下亲自验验身?”
“我这人很公道的,验明正身,童叟无欺。”
轰。
萧清雪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个响雷。
羞耻感瞬间淹没了理智。
那张清冷的脸此刻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连那双耳朵都透着熟透的粉色。
“滚开!”
她爆发出不知哪来的力气。
双手猛地推在陆长歌的手臂上。
陆长歌顺势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萧清雪像一只受惊的猫,从他腋下钻了出去。
宽大的蟒袍下摆绊在门槛上。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根本顾不上整理仪容。
拉开房门,落荒而逃。
冷风灌进屋子。
陆长歌靠在墙上,揉了揉被推得发酸的胳膊。
“力气还挺大。”
他撇了撇嘴。
“非得逼我耍流氓才肯信,这什么毛病。”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转身慢悠悠地出了内室,直奔厨房找老李头要包子去了。
东宫正殿。
后院的寝宫里。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还顺手拉上了里面的铜木门栓。
萧清雪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屋里没有点炉子。
空气冷得像冰窖。
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双手死死捂住发烫的脸颊。
指缝间透出的热度,连冷空气都压不住。
丢人。
太丢人了。
堂堂大乾太子,被一个护卫逼在墙角调戏。
偏偏自己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那股滚烫的男子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挥之不去。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金冠压在小腿上,硌得生疼。
过了很久。
脸上的红晕才一点点褪去。
急促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冷汗干透了。
贴在里衣上,冰凉刺骨。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寝宫。
紫檀木的大床,明黄色的帷幔。
这里是储君的居所。
象征着大乾王朝未来的最高权力。
萧清雪低下头。
缓缓松开交叠的双手。
右手掌心贴在自己的小腹处。
那里是武者的丹田所在。
冰凉,死寂。
没有一丝一毫真气运转的迹象。
就像一口彻底干涸的枯井。
她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
那个男人,只是个护卫。
却能随手破掉宗师的杀局,把边关悍卒当猴耍。
而她这个太子。
连面对兵痞的羞辱,都只能靠护卫扔石子来解围。
手指在腹部的布料上慢慢收紧。
揪出一团死结。
皇室不养废人。
这储君的位子,靠一件男装,究竟还能撑多久。
她靠着冰冷的门板。
眼底爬上一抹浓重的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