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提其乌斯现在认定47是虚假的“傲慢”。
“你没有福音！没有宠爱！没有资格占据傲慢的位置！”
47一边后撤，一边说道：“我从来没有申请这个职位。”
“你玷污了爱！”
“你的组织管理才是真正的问题。”
“现在还要刺激他吗？”46问。
“他已经在攻击我们了，关系没有继续恶化的空间。”
冰晶勾勒出的巨手从头顶压下。
看不见的手，它实际上没有颜色，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轮廓。浮在空气里的面粉、木灰与细小冰粒只是被排开，在一片灰白中留下五条并拢的空洞。
可那已经足够了。
“右上！”爱蜜莉雅喊道。
贝蒂的手掌向上一翻。
第一层屏障倾斜着展开，没有硬接那股力量，而是像一面忽然竖起的坡，将巨手弹开，借着冲力推向侧方。无形的五指擦过屏障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后砸进空地旁的树林。
三棵粗壮的树木同时弯折。树干像被真正的手掌拦腰握住，树皮爆裂，内部木质发出接连不断的脆响。树冠向会场倒下，大片枝叶遮住了天空。
克鲁修向前踏出一步。
剑光划过，风刃将最先倒下的树冠从中剖开，枝叶向两侧散去。
但是剩下的半截树干仍带着惊人的重量。
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树木直奔47和46所在的位置砸来。
“低头。”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47刚刚弯腰，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便从他头顶伸过，稳稳托住了树干。
莱因哈鲁特单手站在他们身后。树木撞在他掌心里，发出的声音却像是砸在一堵山壁上。骑士脚下的泥土凹陷了半寸，除此之外，他连肩膀都没有晃动。
他将树干向旁边一送，数百斤重的木头平稳落地，没有压住任何人。
“抱歉。”莱因哈鲁特说，“让两位受惊了。”
46抬头看了一眼还在晃动的树冠。“如果这也算‘受惊’，那你的标准很高。”
47则整理了一下方才低头时被蹭歪的领带。“你来得正好。”
“我一直在附近。”
“很好。这样就不算来迟。”
莱因哈鲁特似乎听出了这句话里某种不属于此刻的意味，却没有追问。他拔出普通佩剑，站到47与46之前。
龙剑雷德没有出鞘。因为库珥修下达的命令仍然有效——十根“手指”没有同时失去行动能力前，不能贸然杀死培提其乌斯现在使用的肉体。
一剑杀死他，只会让那个东西在另一具躯体里睁眼。
“连剑圣也要保护那个无礼、傲慢、满口污言秽语之人吗？！”
培提其乌斯张开双臂，十余只不可视之手从他背后涌出。
粉尘像被一群奔跑的巨兽冲散。
莱因哈鲁特看不见那些手。
但当第一只手逼近时，他侧过身体，剑锋从冰晶凹陷最深的位置掠过。权能与剑刃相撞，空气骤然炸开，冲击将四周粉尘推成一个巨大的圆环。
那只手没有被斩断，却被强行偏离了方向。
“能挡，不能消灭。”莱因哈鲁特立即作出判断，“这不是普通的实体。”
“贝蒂早就说过！”
贝蒂的两条被47称之为“钻头一般的”长发被气浪吹得向后扬起。她双手连续挥动，一层层半透明屏障在空地上交错出现，把不可视之手逼入狭窄的通道。
爱蜜莉雅负责让通道显形。
寒气从她脚下铺开，却没有把整片空地冻住。她只让空中的水汽与粉尘结合，在每一条无形轨迹旁凝结出银亮的霜线。
尤里乌斯的微精灵则贴上那些霜线。
红、青、黄、绿四色微光像标记一样附着在不可视之手掠过的位置。它们无法真正依附于权能，却能告诉所有人：上一瞬间，手在哪里；下一瞬间，它可能伸向哪里。
看见轨迹，不等于能够躲开。
一名库珥修阵营的士兵判断慢了半拍。无形的指尖擦过他的盾牌，一瞬间，铁盾像一张纸般凹陷，边缘撞进士兵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菲利丝扑上去时，那人的右臂已经弯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骨折，但是内脏没有破！”菲利丝一边施术一边喊，“下一个要是再用盾硬挡，我就先把他脑袋里的水抽出来喵！”
剩下的士兵立刻改变阵形。
没有人再试图正面防御。他们按照尤里乌斯的光点躲避，只在不可视之手收回的间隙投出装有面粉的小袋。布袋被风刃割开，新的粉尘不断填补被气流吹散的区域。
培提其乌斯很快发现，自己仍然占据力量上的绝对优势，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攻击的突然性。
每当不可视之手伸出，爱蜜莉雅便会指出方向；每当它们试图绕过屏障，贝蒂便会改变通道；每当粉尘被吹散，尤里乌斯就命令后方补充。
“把粉倒在地面，不要全扬起来！”库珥修下令，“看草和灰的移动。空中粉尘只保留三层！”
命令迅速传开。
扬起过多面粉会遮挡己方视野，也可能被培提其乌斯反过来利用。士兵开始把木灰铺成一圈圈细线，冰晶粉则只洒在最接近会场的位置。
原本混乱的灰雾，很快变成一张可以读取信息的网。
47退到了战线后方。他没有像白鲸讨伐时那样试图对具体战术指手画脚。看清敌人能力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现场指挥权完整交还给库珥修。
“现在听她的。”他对周围士兵说，“她让你们往左，就往左。任何人不许因为我站在哪里改变阵形。”
“包括你？”46问。
“尤其不包括我。我是重要目标，需要特殊保护。”
“这句话和上一句冲突了。”
“领导工作非常复杂。”
46将谈判记录塞进内袋，从背后取出一块折叠木板。木板打开后，上面钉着十张写有数字的纸条，对应十名“手指”的位置。每张纸条旁边都有两枚小钉，一黑一白。
黑色代表仍能行动，白色代表已经控制。
这是47不熟悉的领域，却是他熟悉的方式——名单、数字、状态，以及谁负责哪一块。
“北侧开始接触。”46说。
第一枚白钉被按了下去。
几乎同时，远处树林升起一道青色信号。
那是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所属轻骑队留下的分队。他们已经包围第一名“手指”。莱因哈鲁特本人赶来保护会场，菲鲁特则带着副队继续执行封锁。
“东侧两处交战。”尤里乌斯说。
两只微精灵从树冠飞回，翅膀般的光芒急促闪动。
“南侧也动手了。”库珥修说。
远方亮起刺眼的火光，看样子普莉希拉大概没有兴趣严格区分“信号火焰”和“把敌人所在的灌木一起烧掉”的区别。
培提其乌斯听见十处战斗的声音，终于不再只盯着47。
他的头颅缓慢转动，视线扫过四周。“你们……在触碰我的手指。”
“是逮捕。”47纠正，“触碰容易产生误会。”
“你们竟敢——”
“我在谈判开始前就解释过后果。”
“那不是谈判！”
“你直到现在才发现？”46问。
培提其乌斯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尖叫。
所有不可视之手同时收回。
木灰、冰粒与草叶向他身后倒卷，十几道手臂的轮廓在一瞬间重叠，随后它们没有攻向莱因哈鲁特，也不是攻向贝蒂的屏障，而是从地下绕向爱蜜莉雅。
他仍然没有放弃所谓的“容器”。
“莉雅！”贝蒂脚下的术式骤然发亮。
爱蜜莉雅没有后退。她看不见手，却看见脚边一圈木灰突然向内凹陷。
她迅速识别出：右侧三只，左侧两只，地下还有至少一只。
她向前踏出半步，将两只手同时按在地面。
冰层在自己周围竖起六面倾斜的冰镜。不可视之手撞碎第一面时，冰屑炸向天空；撞碎第二面时，反作用力让埋在地下的轨迹暴露；等到第三面破裂，贝蒂已经锁定了所有方向。
“无礼的家伙，到此为止！”
空间像被无形的门扉切成数块。
培提其乌斯的六只手被隔离在不同区域，动作同时停滞。
这停滞时间只有一次呼吸那样短，雷姆却已经足够抡起流星锤攻击。
带刺铁球穿过灰雾，从培提其乌斯左侧轰来。两只不可视之手仓促回防，铁球在半空停住，锁链绷得笔直。
雷姆双脚陷入泥土，额头的角亮起白光。
她没有试图与那股力量长时间角力，反而呼叫增援。
“姐姐！”
风刃贴着锁链掠过。拉姆的魔法没有攻击培提其乌斯，而是将地上的面粉全部卷向他面前。苍白粉尘糊住视野，也让负责格挡铁球的两只手完整显形。
尤里乌斯从另一侧突进。
六色准精灵的光芒缠绕剑身。他的剑没有斩向培提其乌斯的心脏，而是先切断右腿肌腱，再刺穿左肩，将这具身体固定在地面。
“以王国骑士之名，要求你停止抵抗。”
“骑士？王国？要求？”
培提其乌斯跪在地上，脸上却挤出扭曲的笑。
“你们以为……抓住一具肉体，就抓住了爱？”
“没有。”库珥修说，“所以另外九处也在行动。”
46的木板上，第二、第三、第四枚白钉接连落下。
培提其乌斯的笑容消失了。
不可视之手开始无差别挥舞。
它们撕开冰镜，击碎屏障，将周围树木连根拔起。几名士兵被气浪推倒，爱蜜莉雅不得不向后退去。尤里乌斯的剑仍钉在培提其乌斯肩头，可那具身体像感觉不到疼痛，竟用双手抓住剑刃，硬生生向前移动。
掌心被利刃割开，骨头摩擦着剑锋。
他只为了让自己离爱蜜莉雅再近一步。
“试炼必须完成……爱必须被证明……我、我还没有——”
雷姆收回铁球。
这一次，培提其乌斯将剩下的不可视之手全部挡在身前。
但铁球没有再次砸向他，它击中了他头顶一根早已断裂、却仍被藤蔓挂住的树干。
树干向下坠落，不可视之手下意识向上托举。
爱蜜莉雅就在这一瞬间出手。
冰矛没有直接刺向胸膛，而是贯穿培提其乌斯两侧衣袍，将他钉在地上。尤里乌斯拔剑后退，贝蒂重新闭合空间屏障。培提其乌斯所有可以借力的位置，都被短暂封死。
“活捉。”库珥修再次强调。
然而培提其乌斯听见这两个字，却忽然笑了。
他用最后一只还能活动的手，抓住自己被冰矛贯穿的衣袍。
随后，主动将身体向前一扯。
冰矛划开胸腹，鲜血喷在雪白冰面上。
“不对！”尤里乌斯扑上去，“他在自杀！”
菲利丝尚未赶到，培提其乌斯便用不可视之手攥住了自己的心脏。
胸腔里传出一声闷响。
绿发男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那些在灰雾中张牙舞爪的巨手同时崩散。木灰失去支撑，纷纷落下，像一场肮脏的雪。
培提其乌斯倒在地上，双眼还睁着，嘴角仍保留着胜利般的弧度。
“他死了。”尤里乌斯说。
“战斗没有结束。”贝蒂猛地转头看向树林，“有什么离开了这具身体！”
同一时刻，46木板上代表东北方的第五张纸条突然从中裂开。
负责那处包围的微精灵传回一幅短促画面。
一名原本已经放下武器、跪在地上的黑袍人，毫无征兆地扬起头。
他的脖子向右歪斜，手指开始啃咬另一只手的指甲。
“勤勉——”
陌生的嗓音挤出所有人已经熟悉的语调。
“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