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分钟内，两个人被石头重伤，几个商户被抢劫，几处地点遭到纵火焚烧。
这还只是个开始。
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涌上街道。里面不仅仅有佩带着苹果花的人，还有穿着盔甲的骑士和守卫。
菲鲁特陪着送达恩的车离开后，爱蜜莉雅还没来得及擦干净手，街道另一端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她先看见头盔，随后是盾牌、长柄武器，还有夹在队列里的几名骑士。前面的军官抬着手，反复高声命令人群：退出路口，让出通往宅邸的道路。
有商贩立刻开始收东西。一个牵着孩子的男人转身往回走，却撞上了身后仍往前挤的人。
“让一下。”
没有人听见。
“让一下！这里有孩子！”
爱蜜莉雅过去扶住被挤歪的小孩，将父子俩带到店铺门边。等她再回头，街上已经多出了一道横着的障碍。
爱蜜莉雅跑向两边之间尚且空着的那一段路。
“请等一下！先让这里的人出去！”
前排的军官看见她，举起的手迟疑了片刻。
他确实停了，但队列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盾牌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音。人群里又传来放人的呼喊，随即有人指着那些武器喊：
“他们要动手了！”
一块石头落在盾面上，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噼啪作响。
爱蜜莉雅听见石头击中金属的声音，也听见其中夹着一声短促的闷哼。
“别扔！”
她回头，一截边缘还在燃烧的木板已经飞过来。
木板撞上前排的盾沿，向后翻了一下，火屑落进队列。一个卫兵急忙去拍肩头，另一个人伸手拉他，两人的位置一乱，后方立刻有人顶了上来。
人群欢呼了一声。
那声音让爱蜜莉雅的后背发冷。
她看见刚才还在着急寻找退路的人也跟着抬起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因周围都在喊，便下意识跟着喊了一句。
军官的命令被压了下去，她只辨认出“后退”和“武器”两个词。
下一刻，前排的盾牌向前撞去。
有人被撞倒，有人用木棍敲打盾沿，一名卫兵抡起手中的武器，击中了攀住他盾牌的男人。男人捂着脸退开，立刻又被后面的人推了回来。
剑出鞘的声音夹在喧嚣里，短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年轻人举着石头的手忽然垂下，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的同伴伸手去扶，目光碰到他腿上的血，猛地变了。
“他们杀人了！”
年轻人还在动，还在试图站起来，但这句话已经传到了街道后方。
人群发出怒吼，更多石头飞过来。有的砸向执法者，有的越过前面的人，落在正准备逃开的市民身边。一块砸碎了临街窗户，玻璃落下来，窗内响起女人的尖叫。
爱蜜莉雅举起手。冰在一名倒地者上方展开，挡住接连落下的碎物。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个人拉起来，另一侧又有人摔倒。
她向那边看，正在形成的第二片冰慢了一瞬。
一个人被踩中了手，尖叫声突然拔高。
“后退！前面有人倒下了！”爱蜜莉雅喊到喉咙发痛。
她看见前排的人想后退，也看见他们背后没有能够退开的地方。
路中间出现了阻拦骑士的路障：翻倒的货车、断裂的店板和不知从哪里拖来的木架挤在一起。有人仍往上扔东西，后面的人却已开始往回退。
然后障碍中间冒出了火。
“谁让你们点的！”一个车夫突然喊，“那是我的车！”
没有人把车还给他。
火从车底升起来，原本藏在木头间的空隙变成了亮晃晃的洞。浓烟贴着人群的头顶卷过去，将对面的旗帜遮住了一半。
车夫对着燃烧的车大吼大叫，燃烧的路障还在冒烟。
有人试图从旁边越过去，绊倒以后又拽住了身边的人。
一个军官叫手下停住，另一处却仍有人在挥动武器。
她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所有人同时听见的位置。
“帕克，把那边的火压下去！”
小猫精灵掠过她身侧。冷气扑向燃烧的货车，白雾与黑烟混在一起，火势终于低下去一些。
爱蜜莉雅趁着这一点空隙，把冰延伸到人群之间。
它挡住了几次冲撞，也给倒地者留下了一小块不被踩踏的地方。附近几个人终于能弯腰，把伤者拖到墙边。
她看见他们退了出去。
这些人退了出去，可屏障另一端，冲突已经绕过她所在的位置，蔓延进相邻的街口。
那里也有人在跑。有人提着武器追赶，有人抓起路边的一切向身后扔去。一个没有戴苹果花、也没有穿制服的店主刚走出门，便被迎面撞倒。
爱蜜莉雅向前迈了一步，腿忽然软了一下。
她扶住墙，掌心刚形成的寒意随即散开。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维持了太多地方的冰。每一处都有人躲在后面，每一处都不能随便撤掉。
她用力呼吸，试图再挤出一点魔力，眼前却先暗了一瞬。
“莉雅！”帕克回到她身边，声音已经变了。
“不能再加了。”
“那里还有人。”
“我看见了。”
“可是那里还有人！”
她重复了一遍，像只要说得足够清楚，身体就会明白自己还不能停下。
帕克没有回答。它转向那间门面正在倒塌的铺子，将一片倾斜的木构托住，让下面的人得以跑开。
街道中央，一名骑士与同伴失散了。
他原本在掩护一个受伤的卫兵后退。人群冲散了两人之间的空隙，等爱蜜莉雅看见他时，他已经退到燃烧过的货车旁边。
他的剑还在手里。
有人扑近时，他用剑身逼退对方，随即又不得不弯腰去拉脚边的伤者。
激进分子立即向他扔出石头，一块石头击中了他的肩，另一块擦过头盔。然后有人从后面拽住披风，将他拖得踉跄了一步。
“别让他跑！”
“刚才就是他们！”
“他没动手！”旁边也有人喊。
但最靠近骑士的人没有停。
爱蜜莉雅挤过去，想再展开一道冰屏。
指尖只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没有冰。她不相信，又试了一次。
骑士倒了下去。
一个男人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块，双手举起来，对准他的脑袋。爱蜜莉雅看见他手背上的血，也看见骑士仍试图护住头脸的手。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失去了谁，也不知道倒地的人刚才伤过谁。
她只知道，石头再落下一次，便可能来不及了。
“住手！”她的声音被人群吞没。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害怕起来。
不是因为有人认出了她，不是因为一张熟悉的脸受了伤。而是她从头看着这一切发生，做过自己能想到的每一件事，眼前的石头却仍然要落下去。
就在那只手臂向下挥动的时候，一抹红色穿过了人群。
骑士的头盔不见了，手指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剑已经被莱茵哈鲁特收在另一只手里，剑尖朝下，没有碰到任何人。
刚才还举着石块的男人退在一旁，手腕被压低，神情茫然。莱茵哈鲁特没有拔剑，也没有将他击倒。
人群因剑圣的出现分开了一条窄路。
这条路出现得太晚了。
“他刚才打了人！”有人追上来。
“我会把这件事记下来。”莱茵哈鲁特说，“先让伤者过去。”
“穿上那身衣服就不用偿命了吗？”
他没有反驳，只在另一个人伸手去抓骑士时侧过身体，将对方拦开。
经过爱蜜莉雅身边时，他停住了。
她望着骑士垂在盔甲外的手，迟迟没有抬头。
“爱蜜莉雅大人。”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抱歉。我来迟了。”
爱蜜莉雅抬起脸。
莱茵哈鲁特的制服上有烟灰，袖口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他说话时，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伤者，又很快收回来。
“东边有人被困在店里。之后桥口又出了事，赶来这里以前，我还得把一辆翻倒的车移开。”
他说得很快，随即停住，像是意识到这些解释并不能使眼前的人少受一点伤。
“我应该更早赶到。”
“可是你已经……”爱蜜莉雅说不下去。
莱茵哈鲁特很轻地牵了一下嘴角。那不是平时安抚别人的笑，更像一句只说给自己的话。
“原来，被叫作无敌，也还是会来迟。”
他低头确认怀里骑士的呼吸。“这样的事，我也会失败。”
爱蜜莉雅觉得胸口一沉。
如果连他都这样说——她没有把后面的念头想完。
有人已经推来空车。莱茵哈鲁特将骑士交给照看伤者的人，伸手托住车沿，避免颠动碰到伤处。
他已经赶到了。
可刚才倒下的人没有因此站起来，破开的伤口也没有自动合拢。那些来不及发生的阻止，永远留在了他抵达以前。
几分钟后，他又站到了街口另一端。一名带队者要求手下追进巷子，拘捕所有拒不离开的人。莱茵哈鲁特挡在前面，问他们是否看清是谁投掷了石块。
“剑圣阁下，现在不是辨认每一张脸的时候！”
“那就不能把每一张脸都当成同一个人。”
爱蜜莉雅站在十几步外，看着双方因为他而停下来，又听见更远的街道传来新的呼喊。
从前，莱茵哈鲁特出现，总意味着最危险的部分即将结束。
现在，她却发现自己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分出身来？
帕克坐在她肩上，尾巴垂着。连续压下几处火势后，它的轮廓比平常淡。
“莉雅，今晚不要再这样消耗了。”
“还有人——”
“我知道。”
小爪子贴了一下她的脸。“我快没办法在外面待着了。答应我，别因为我不在，就把两个人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放。”
她点头。帕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相信，也没有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