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最先注意到他们的是一群孩子。
龙车刚进入主街，一个趴在二楼窗台上的男孩便指着车厢喊了起来：“妈妈，那里有一个金色的巨人！”
47原本正在检查王都沿街商铺的数量。听见这句话，他立即放下窗帘，向外看了一眼。
“非常有眼光的孩子。”
坐在对面的46也向窗外看去。“他似乎说的是巨人。”
“那是因为他还不会使用‘令人印象深刻’之类的词。”
47今天没有穿王都贵族常见的长袍。裁缝按照他的要求，把他从原来世界带来的衣服重新仿制了一套：深色外衣，白色衬衣，鲜明得几乎带有攻击性的红色领带。衣服的剪裁与王都流行的样式完全不同，肩部显得更加宽阔，身形也更加挺拔。
再加上远超普通人的身高、被精心梳理过的金色头发，以及明显经过日晒的肤色，他坐在龙车中都像一个不准备融入周围环境的异国统治者。
46坐在他旁边。
年轻的身体使他拥有比47更加匀称的体格。黑色头发整齐地向一侧梳开，眉眼温和，穿着一套没有过多装饰的深蓝色外衣。与47相比，他少了那种迫使别人看过来的力量，却更容易让人在看过来以后忘记移开目光。
龙车经过一处售卖鲜花的摊位时，一名年轻姑娘鼓起勇气跑了过来，将一枝白花递向车窗。
47十分自然地伸出手。
姑娘却越过他的手，把花交给了46。“欢迎来到王都。”
46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接过。“谢谢。”
姑娘红着脸跑回了摊位。而47的手还停在半空，他只能缓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她可能认为你是我的儿子。”
“她和我说的是欢迎来到王都。”
“正因为如此。她不敢直接和真正重要的人说话。”
坐在前方的艾米莉亚回过头。“也有可能她只是觉得46很好看。”
“这是一个非常没有必要的解释。”
46把白花放到窗边。“我认为她只是友善。”
“你这种态度正是事情变得更糟的原因。”
龙车继续前行。
一路上，47几乎吸引了每一个路人的注意。有些人猜测他是北方来的贵族，有些人认为他可能是某个异国商会的首领，还有一名酒馆老板仅仅通过他的头发和音量，便断定他一定拥有一支私人军队。
46引来的则是另一种目光。
卖点心的姑娘主动多装了两块饼干，旅店女侍在回答问题时始终看着他。一名贵族小姐与46擦肩而过以后，回头看了三次，第三次险些撞到路边的告示牌。
47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
“王都的居民很容易受到表面影响。”
46说道：“你从进入王都开始，已经调整过四次头发。”
“这不是表面。这是管理。”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每天为此花费大量时间。”
艾米莉亚忍不住笑了一声。
47转向她。“这没什么可笑。政治人物的头发是公共资产。”
“我只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
“所以你才没有建立自己的形象团队。”
艾米莉亚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我不需要形象团队。”
“你当然需要。”47对于她政治经验之缺乏大为不满意。“这里所有人看见你的第一件事不是你的政策，而是你的银发和耳朵。既然他们已经通过外表判断你，你至少应该决定他们接下来通过外表看到什么。”
艾米莉亚一时无法说出任何反驳。她知道这句话并不温和，却也不是完全错误。
龙车最终停在罗兹瓦尔位于王都的住所前。
他们还没有把行李全部搬进去，47便提出要出去看看。
“你才刚刚抵达。”艾米莉亚说。
“正因如此。一个人抵达新城市以后，首先应该了解三件事：人们在买什么，人们在抱怨什么，以及哪一栋建筑拥有最昂贵的门。”
“为什么要看门？”
“门可以告诉你，里面的人希望谁留在外面。”
罗兹瓦尔从车上下来，拖长声音提醒：“今天最好不要惹出太大的骚动。明天才是正式会面。”
“我从不制造骚动。”
46和艾米莉亚同时眯起眼睛看向他。
47停顿了一下。“至少不是没有价值的骚动。”
为了替艾米莉亚准备第二天的服装，一行人先去了王都最有名的一家裁缝铺。
47站在店外，批评橱窗里的男装肩部太窄。46则被店员请进去试一套新到的礼服。那名女店员最初只是想确认尺寸，后来却陆续叫来了另外两名店员。
等46换好衣服出来时，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深蓝色礼服贴合年轻而挺拔的身形，银色暗纹沿着领口向下延伸。46看起来不像一名仆人，也不像普通商人，更像某位没有佩戴家徽、身份因而显得更加神秘的年轻贵族。
一名店员小声问：“这位先生也是王选候选人的骑士吗？”
“不是。”艾米莉亚连忙回答。
“暂时不是。”47补充。
46看向他。“我没有准备成为骑士。”
“这不重要。很多人得到好工作以前都没有准备。”
“我对剑术一无所知。”
“你很高，也很英俊。剩下的部分可以训练。”
“你刚刚还说不能让人只看外表。”
“我说的是别人。招聘必须现实。”
艾米莉亚正准备阻止这场越来越离谱的讨论，裁缝铺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名身穿近卫骑士制服的年轻人停在门前。他有着端正得近乎不真实的容貌，紫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腰间佩剑，举止优雅。街道上的行人认出制服上的标志，纷纷向两侧让开。
年轻骑士的目光越过47与46，落在艾米莉亚身上。他走进裁缝铺，在距离艾米莉亚几步的位置停下，随后单膝跪地。
“能够在王都再次见到您，是在下的荣幸。”
他说完，轻轻托起艾米莉亚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艾米莉亚明显僵了一下。
47站在旁边，没有露出任何类似年轻人看到心仪对象被吻手而嫉妒的表情。他认真观察了年轻骑士从屈膝到起身的完整过程。
“非常好的出场。”
年轻骑士抬起头。“您是？”
“47。政治顾问、地产经营者以及一个正在快速扩张的新产业的创始人。”
46在旁边说道：“该产业目前拥有一间借来的厨房和一头会偷吃货物的魔兽。”
“我们不需要在和合作伙伴第一次见面时披露所有内部问题！”
年轻骑士站起身，向他们行礼。“在下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隶属于王国近卫骑士团。”
47上下打量他。“近卫骑士？”
“是。”
“你目前为谁工作？”
尤里乌斯似乎第一次遇见有人用这种方式询问骑士的效忠关系。“在下宣誓效忠露格尼卡王国。”
“不是某一名王选候选人？”
“不是。”
47立刻转向艾米莉亚。“很好。他还没有被竞争阵营独占。”
“47。”
“我们需要一名骑士。”
“不能因为觉得需要，就在街上招募别人！”
“所有人都是从某个地方被招募的。”47重新看向尤里乌斯。“有没有兴趣加入爱蜜莉雅阵营？”
裁缝铺里彻底安静下来。
尤里乌斯保持着完美的礼节。“感谢您的看重，不过近卫骑士并非可以随意更换效忠对象的雇佣兵。”
“很好，我也不喜欢忠诚度太低的雇员。你可以继续为王国工作，同时为我们提供部分时间。”
“骑士的誓言并不是一份可以拆分时段的工作。”
“工资多少？”
尤里乌斯沉默了一下。“这似乎与阁下无关。”
“如果太高，我们可以先不给工资。”
46开口解释：“他所描述的通常被称为无薪实习。不过比付费实习的工作好的多，例如某些医学生。”
“有荣誉、有曝光，还有未来的晋升机会。”47说，“许多年轻人求之不得。”
“我已经是近卫骑士。”
“所以你起点很高。”
尤里乌斯终于看向艾米莉亚，艾米莉亚脸已经红了。“对不起。他不是想侮辱骑士。”
“我完全没有侮辱他。我刚刚给了他工作机会。”
尤里乌斯注视47片刻。他能够感觉到，这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并不是故意拿骑士制度取乐。
真正麻烦之处正在这里。47似乎真心认为，世上的一切组织都可以被理解成职位、责任、报酬和谈判。
“在下会把您的邀请视作一种独特的赞赏。”尤里乌斯最终说道，“但只能拒绝。”
“可以。你以后改变主意，来找我。”
“我想应该不会。”
“很多最好的合作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尤里乌斯没有继续讨论，他再次向艾米莉亚行礼，离开裁缝铺。
等他的身影消失以后，艾米莉亚立即转向47。“你不能看见优秀的人就问他要不要给我们工作！”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是王国的骑士！”
“王国现在连国王都没有，这正是管理混乱的表现。”
46整理着新礼服的袖口。“我认为他不会加入。”
“他没有明确说永远不加入。”
“他说了‘应该不会’。”
“优秀的谈判者只听取仍然存在的可能性。”
裁缝铺的三名女店员始终站在一旁。其中一人终于鼓起勇气，向46询问是否愿意留下尺寸，以便今后继续订制服装。
47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衣。
“你们甚至没有问我需不需要新衣服。”
店长立刻迎了上来。“先生当然也需要。”
47满意地点头。“这才是正确的判断。”
“您现在这套衣服的肩部似乎有些——”
“不需要修改。它非常完美！”
当晚，王宫送来了正式进入会场的人员名单。艾米莉亚可以进入，罗兹瓦尔以推荐人与支持者的身份进入，近卫骑士团登记在册的随行人员也可以进入。
47的名字不在名单上，46的名字同样不在。
“政治顾问为什么不能入场？”47问。
负责传达通知的官员回答：“王选仪式并没有设置这一职位。”
“那就增加。”
“明天就是仪式。”
“时间完全足够。”
官员看向罗兹瓦尔，罗兹瓦尔微笑着摊开手。
“王宫的规定，即使是我也不能随便更改呢——”
47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没有料到，你会如此坚持进入会场。”
“你把一位政治顾问带到王都，然后告诉他不能参加政治会议。”
“严格来说，是你自己坚持跟来的。”
艾米莉亚担忧地看着47。她最害怕的并不是他不能进入，而是他准备采用什么方式进入。
“47，明天你先留在这里，好吗？”
“不好。”
“至少不要未经允许进入王宫。”
47思考片刻。“可以。”
艾米莉亚反而更加不安。“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这是一个合理要求。我不会未经允许进入。”
“也不可以武力威胁或者贿赂守卫。”
“当然。”
“不可以翻墙。”
“那很不体面。”
“不可以让46假装把你逮捕进去。”
46看向艾米莉亚。“为什么你会想到这个办法？”
“因为我已经开始了解他了。”
47对此表示受到了不公正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