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邸的时候，雷姆甚至产生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轻松。
并不是高兴，也称不上真正的安心，只是那根从醒来之后便始终绷紧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车停在宅邸门前的时候，天边还残留着一点橘红色的光。
爱蜜莉雅率先跳下车，怀里抱着村民塞给她的一篮水果。几个苹果堆得太高，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她不得不用下巴帮忙压住。
47跟在后面，一边下车一边继续总结今天的成果。
“非常成功。”
“没有发生事故。”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抗议。”
拉姆面无表情地提醒：“因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村庄访问，不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选举集会。”
“任何公共活动都是潜在的选举集会。”47对此没有任何动摇。
爱蜜莉雅已经懒得纠正他了。
她回头看向雷姆。“雷姆，今天辛苦了。”
雷姆微微低头。“这是雷姆应该做的。”
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今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没有魔兽，没有袭击，没有诅咒。孩子们依然在村子里追逐打闹。
佩特拉还因为47那套关于“每天要吃多少肉才能长高”的理论和其他几个孩子争论了很久。
离开的时候，那些孩子甚至追着龙车跑了一小段，似乎完全忘记了她曾经是个闯进村子里，然后打死一只狗的冒失鬼。
“雷姆姐姐，下次还要来哦！”
“雷姆姐姐！”
“再见！”
雷姆坐在车上，看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身影。
然后第一次真正觉得——也许已经结束了。
那只狗已经死了。自己提前发现了它，提前处理了它。没有孩子被咬伤，没有受到诅咒，也没有人死亡。
这一次，自己成功了。
虽然方法并不光彩，虽然姐姐依然不知道。可是至少，没有人死。
只要没有人死，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回到宅邸以后，雷姆甚至主动去了厨房。
她把从村庄带回来的食材分类，又把爱蜜莉雅收到的水果清洗干净。
和平常一样。
非常普通。
甚至普通得让她有些恍惚。
直到她把最后一个苹果放进木盆。
水面轻轻晃动。
那颗苹果撞到盆沿，又弹了回来。
雷姆的动作突然停住。
她想起了一件事。
非常简单的一件事。
那只狗——真的是魔兽吗？
厨房里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
雷姆慢慢抬起头。
刚才还因为疲惫而有些放松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如果……
如果它只是普通的狗呢？
雷姆的手指猛地攥紧。
不。
不可能。
自己记得，那只魔兽就是那样的：灰黑色，体型不大，混在普通动物中毫不起眼。
上一轮正是因为没有及时发现——
雷姆忽然僵住。
上一轮。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她记得的是“上一轮”，可这一轮已经完全不同了。
47去了村庄，爱蜜莉雅去了村庄。孩子们围着他们跑了一整个下午。
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没有按照原来的顺序发生，连她自己也提前介入了。
那么她凭什么确定，其他事情还会按照原来的样子继续？又凭什么确定自己杀掉的就是那一只？
雷姆站在水盆前。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厨房比平时安静得可怕。
如果那只狗不是呢？
那么真正的魔兽在哪里？森林里？结界外？还是已经接触了其他人？
诅咒有没有开始？
魔兽还有多少只？
孩子们还会不会进入森林？
雷姆猛地转身。
她几乎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去村庄，现在就去。检查结界。检查孩子。把森林重新搜一遍。
只要自己动作足够快——
脚步停住。
她想起了47曾经说过的话：“不允许单独行动。”
因为就在昨天，她还保证过自己不会再擅自行动。
姐姐也已经察觉到她最近的异常。如果现在突然消失，拉姆一定会追上来，47也会知道。
事情会变得比之前更加复杂。
更重要的是——她该怎么解释？
雷姆站在走廊入口，手指紧紧抓着裙摆。
告诉姐姐？
“姐姐大人，雷姆认为森林里可能还有魔兽。”
然后姐姐一定会问：为什么？她怎么知道？
她为什么如此确定？
为什么偏偏今天突然担心？
为什么昨天杀了一条狗？
为什么这几天表现得像是知道某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雷姆回答不了。先不要说她想开口时突然袭来的心脏的疼痛，她不可能告诉姐姐：“因为雷姆已经看见过你死了。因为雷姆也死过。”
“因为在另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里，孩子们进入了森林，因为有一个现在根本不存在于这里的少年救过他们。”
这种话说出来，姐姐会怎么看她？爱蜜莉雅大人会怎么看她？47又会怎么看她？
更可怕的是，如果他们相信了呢？
那么之后呢？把自己脑子里所有事情全部说出来？
告诉他们未来会发生什么？
告诉他们谁会死？
告诉他们谁本该出现，现在却没有出现？
但现在的一切明明已经改变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还剩多少价值。
雷姆慢慢退回厨房。
第一次，她发现“知道未来”并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
恰恰相反。
过去那些记忆像无数根缠在一起的线。
她抓得越紧，越不知道哪一根才是真的。
如果擅自行动，她可能再次做错。
如果告诉所有人，她又无法解释情报来源。
如果什么都不做……雷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如果什么都不做——也许那只狗就是魔兽。
也许事情真的已经结束了。
今天不是已经证明了吗？
村庄一切正常。
孩子们也都安全。
没有任何人出现异常。
也许只是自己太紧张。
也许自己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弄得无法正常判断。
雷姆缓缓闭上眼睛。
再等等。
只等一个晚上。
明天早上……明天一早，她就找姐姐一起去村庄。
不需要说全部。只要说自己不放心，只要要求检查一次结界。姐姐不会拒绝。
这样就够了。
对。这样才是正确的。
不再独自行动，不再凭借模糊的记忆伤害无辜的东西，不再擅自决定。
雷姆睁开眼睛。
“明天……”她很轻地说。“明天就去。”
像是在说服某个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