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雷姆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她预想的那么严重，因为村民的注意力绝大多数都集中在这个新来的47身上，当47做出了承诺之后，大家纷纷把话题引到了其他地方。
“给你。”佩特拉手里拿着半块烤土豆，她把土豆举向47。
47看着缺了一块的边缘：“你已经吃过了？”
“只吃了一口。”
47接过来，也咬了一口。“没有毒。”
佩特拉立即反驳：“本来就没有！”
“现在确认了。”
孩子们再次笑起来。
艾米莉亚想起昨晚，47把儿童列进简报时，她没有继续追问的问题。现在看着孩子们围住他，她终于问了出来：“你昨天就知道他们会靠近吗？”
47还没有回答，一个孩子已经拉住他的衣袖。“你的手有多大？”
47张开手。孩子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两者大小相差悬殊。
更多孩子立刻要求比较。
47被迫保持手掌张开。
“我昨天只知道他们比成年人更少考虑后果。”他说。
艾米莉亚看着那些拉扯他衣袖的孩子。“所以你把他们写进简报，只是因为他们能让父母放心？”
“这是原因之一。”
“其他原因呢？”
47低头看了一眼正试图用两只手包住他一根手指的孩子。“他们会提出很多问题。”
“这不算优点。”
“有时算。”
佩特拉忽然问：“你真的会让治疗师来看莫里斯爷爷吗？”
“当然。”
“如果他没来呢？”
“到宅邸找雷姆。”
佩特拉看向雷姆。“真的可以吗？”
雷姆认真点头。“雷姆会负责。”
佩特拉这才放下心来。她又拉了一下47的衣袖，示意他弯腰。
47低下身体。
佩特拉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的头发晚上也这样吗？”
47重新站直。“访问结束。”
“你还没有回答！”
“这是私人信息。”
孩子们追着他继续询问。
艾米莉亚笑了起来。
她知道47提前计划过孩子靠近会产生什么效果。但她也确定，他绝对没有计划过向整个村庄解释自己的头发在睡眠期间是什么形状。
接下来，村长借此机会向47提出村里最让人头疼的三项问题。
道路，水井，以及农产品收购时间。
47首先要求查看道路。
村民把他带到村庄东南方。那段道路比简报描述得更差，车轮压出的沟槽里积满泥水，排水沟也已经被杂草堵住。
47看了一眼。“这条路糟透了。”
村长尴尬地解释：“连续几场雨以后才变成这样。”
“非常糟糕。”47踩进泥里，检查最深的车辙。“可能是我见过最差的路之一。”
拉姆已经完成格兰的证词记录，重新回到队伍后方。
“您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共见过几条路？”
“所以它们想要竞争很容易。”
村民又笑了。
47问：“谁答应修？”
村长的表情僵住。“宅邸以前说过……会安排人处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艾米莉亚也有些尴尬。
47点头。“很好。”
村长怀疑自己听错。
“好？”
“责任不用继续找了。”47从泥水中拔出鞋。“是我们的。”他让雷姆记录道路长度和需要的石料。
“三天内送来第一批石料。”
村长连忙说道：“村民可以自己修，不需要宅邸支付报酬。”
“我会支付正常工钱。”
“可是，这是村里的道路。”
“也是领地的道路。”47说。“你们修路，不是在偿还宅邸恩惠。”
村长还想推辞，47则一脸不耐烦地指向道路：“没人比我更懂经济学常识：如果免费劳动能够修好，它早就修好了。”
村民无法反驳。
“水井五天内派人检查。收购时间同样五天内给出书面安排。”
47抬脚看了看沾满泥水的鞋。“我们会把这里修成一条很好的路。坚固、平整。”他又看了一眼深沟。“至少不能继续成为全领地最差的道路。”
一个孩子问：“那我们还是最好的村庄吗？”
47转向他。“谁告诉你的？”
“你刚才说我们的土豆可能是最好的。”
“土豆是土豆，村庄是村庄。”
“那我们村庄是不是最好的？”
越来越多村民看向47。
拉姆低声说道：“来了。”
雷姆问：“什么？”
“他等待了一上午的问题。”
47走到路边一辆装着干草的推车旁。他没有爬上车，只是站在车轮旁，身高已经足以让大部分人看见。
“你们有很好的土豆。”
种土豆的年轻人立即抬起头。
“很好的篮子。”
玛尔塔被身旁的村民推到前面。
“一个敢当面质问宅邸的人。”
格兰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还有一条极其糟糕的道路。”
众人笑了。
47等笑声减弱。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是整个领地最好的村庄。”
村民先是安静。
随后有人笑起来，也有人鼓掌。孩子们最先开始重复“最好的村庄”，很快连成年人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莫里斯老人问：“为什么？”
47说道：“因为其他村庄今天没有机会反驳。”
笑声再次扩大。
拉姆面无表情地看向雷姆。“他确实没有去过其他村庄。”
“所以目前没有人能够反驳他。”
47等大家笑完，才继续说道：“也因为你们敢在我站在这里的时候，告诉我道路坏了，告诉我宅邸做错了什么。”
“最好的村庄不是没有问题，是不会假装问题不存在。”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发笑。村长低头看了看那条泥泞的道路，又看向周围的村民。
随后，他第一个鼓掌，越来越多人加入。
艾米莉亚站在人群边缘，看着47。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能够在昨天便决定称这里为“最好的村庄”。
这个称号的内容可以等到今天再填进去。
只要村民愿意接受，它就会成为他们以后怎样描述自己的方式。
艾米莉亚仍然觉得这种做法太过刻意。
可村民此刻的骄傲也不是假的。
拉姆走到艾米莉亚身边。“访问应该结束了。”
“你不高兴吗？”
“拉姆今天记录了证词，观察了村民，还负责提醒他没有访问过其他村庄。”
“听起来做了很多事。”
“但所有人离开以后，只会记得那个金色的高个子。”
艾米莉亚想了想。“他们应该也会记得你。”
“以什么身份？”
“负责记录格兰证词的人。”
“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拉姆的名字。”
艾米莉亚有些同情。
拉姆看向47。“他一个人把我们四个人的访问，变成了三个人陪同他访问。”
“是四个人。”
“艾米莉亚大人现在也在背景里。”
艾米莉亚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一只小狗就在这时从房屋后面跑了出来。它很小，毛色普通，脖子上没有项圈。大概是被掌声和笑声吸引，它穿过人群，摇着尾巴径直跑向47。
47后退了半步。
艾米莉亚立即注意到了。这是整个上午第一次，有什么东西只靠接近就让47主动让出位置。
“谁是它的主人？”
没有人回答。
小狗继续向前，47又后退半步。
佩特拉跑过来，把小狗抱起。“它不会咬人。”
“所有咬过人的狗，在第一次咬人以前都可以这样描述。”47严肃地说道。
佩特拉说：“它只是喜欢你。”
“很多人喜欢我。”47回答。“这不能证明他们判断正确。”
拉姆终于找到了能够重新进入谈话的机会：“您害怕狗。”
“我不害怕狗。”
“您刚才后退了。”
“路线调整。”
“小狗向前一步，您就调整一次？”
“合理的社交距离需要双方共同创造，但是它显然拒绝合作。”
小狗仍在佩特拉怀中摇尾巴。
47看着它，表现出整个上午前所未有的语言欲望。
“我只是不喜欢狗。很多人不喜欢，却不敢公开承认。我不一样。”
艾米莉亚问：“公开讨厌狗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
“诚实。”47说。“整个领地最诚实的狗类观点。”
佩特拉低头看着小狗。“它还在摇尾巴。”
“它有权表达错误意见。”
整个村庄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响亮的笑声。
莫里斯老人扶着自己的左腿，笑得不得不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格兰也转过脸，试图掩饰表情。连一直担心气氛的村长都笑出了声。
拉姆看着这一切。
“他连讨厌一条狗都能让所有人继续看着他。”
雷姆说道：“这应该不在计划中。”
“所以更加令人不快。”
“姐姐是在嫉妒吗？”
“拉姆不需要一条狗帮助自己获得注意。”
雷姆认真看了看周围。“目前看来，可能需要。”
拉姆缓慢地转向她。“雷姆今天胆子很大。”
“因为姐姐说自己只是背景。”
“背景也可以让妹妹打扫一周走廊。”
雷姆立刻低下头。“雷姆刚才什么也没有说。”
47要求佩特拉把小狗带到十步以外。佩特拉一边后退一边数了十步，小狗仍然看着他。
“它现在够远了吗？”艾米莉亚问。
47目测了一下距离。“勉强。”
“它还是很喜欢你。”
“这个问题不会因为距离改善。”
村民在笑声中逐渐散开。刚才卖土豆的年轻人追上来，又塞给47一袋土豆。
“这个不收钱。”
47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您说这是全领地最好的土豆。”
“我说可能。”
年轻人显然不准备收回。“那就等您吃完以后再决定。”
47接过袋子。“有进步。”
“什么？”
“商业谈判。”
年轻人笑了。
47按照原路步行离开，孩子们跟在后面。佩特拉抱着小狗，严格保持十步距离。
艾米莉亚走在47身旁。“今天和你计划的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47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狗上。“出现了未登记的动物。”
艾米莉亚忍不住笑了。“除了狗。”
“那就没有值得特别说明的部分。”
艾米莉亚回头看向村庄。村民仍然在谈论47。有人模仿他评价道路时的语气，有人争论哪一家的土豆才配得上“全领地最好”，还有孩子站在石头上，学着他宣布这里是最优秀的村庄。
艾米莉亚又看向47。
第一次见面时，他像是连自己处于什么地方都无法确定。现在，他却只用了一个上午，就让一座原本与他毫无关系的村庄开始使用他提供的词语谈论自己。
最好的土豆。
最顽固的左腿。
未来的宅邸供应商。
全领地最好的村庄。
艾米莉亚仍然无法判断，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47。
那个在死亡重新开始时脸色苍白、不断确认世界的人，还是眼前这个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让其他人开始围绕他重新解释世界的人。
也许两个都是。
车门打开，47先让艾米莉亚、雷姆和拉姆上车，自己最后才进入。
佩特拉抱着小狗站在十步以外。
“下次还来吗？”她问。
47坐进车。“如果道路按时开工。”
“那它也可以来吗？”
“谁？”
佩特拉举起小狗。
“出发！”
拉姆透过车窗看着仍然挥手的村民。“他们甚至没有询问拉姆下次是否还来。”
47整理了一下沾上泥水的衣摆。“你可以提高自己的表现。”
“拉姆负责了大部分实际记录。”
“没人会因为记录准确而围观你。”
“那么下次请您自己记录。”
47看向雷姆。“你负责。”
雷姆立即回答：“是。”
拉姆说道：“雷姆刚才也抱怨自己是背景。”
“姐姐，那是您说的。”
“你同意了。”
“雷姆只是没有反驳。”
“沉默的人会告诉我们其他东西。”拉姆重复47昨晚的原话。
47点头。“活学活用。”
拉姆闭上眼睛。“现在拉姆开始理解那条狗了。”
艾米莉亚问：“什么意思？”
“它至少可以通过摇尾巴表达错误意见。”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艾米莉亚第一个笑了出来。
雷姆很快也没有忍住。
47看向窗外，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没有关系。
马车后方，佩特拉抱着小狗站在道路中央。那只狗仍然朝马车摇着尾巴。
47确认它已经无法追上来以后，才重新坐直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