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中有一幅家庆图,是见过父亲年少时期的老妪所绘制,你若肯随我同到庆安,便能见到我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祁聿原以为苏无咎多少还会考虑一下,毕竟从折桅滩到庆安也是不少的路程,没成想后者根本不带犹豫,当即便应下,“但我空手过去不太好吧?我带几条鱼去!欸,那嫂子喜欢吃些什么?”
他眉宇紧皱,是真的有些紧张,还有些期待。
祁聿被逗笑,“你把自己带去就行了。”
“不过无咎兄,你说阿谨与你走散是大约八岁,也就是你们相识不过一年便又走散了?当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谈及此,勾起了苏无咎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狠狠抵在车沿上,震得整个马车都跟着一晃。
“天杀的,都是天杀的!”
“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原来,当年在雍太祖之前,还有另一支军队率先攻入京师,名为民义军。这段历史祁聿先前虽也听阿奶讲过,但却不了解当时的民义军与雍太祖率领的雍军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用苏无咎的话说,当时民义军其实是多股势力中最先崛起的。
首领原是如今南直隶的一贫农子,因不满苛捐杂税揭竿而起,在乱世之中自南而北一路起义,打到了京师,也是当时雍太祖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是雍太祖靠着不断吞并其他势力,才渐渐后来居上,能与之抗衡。
民义军虽打着代表农民意愿的幌子,首领却在进京之后大肆掠夺财物、妇女,在最需稳固政权之时失了民心。
因为萧钺的大儿子就是在民义军手下丧命的,所以当时就有传言说民义军连孩子也不放过。
刚开始听到类似的说法,苏无咎也是不信的,毕竟两支军队如今都入了京,而他又远在朔安。
何况那时朔安已插上了雍兵的旗帜,谁也没料到现实竟比传言中更为恐怖。
“民义兵当时推翻前朝,控制了泾原,也就是我的老家。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双方在京师交战,不论谁胜谁负,将来这天下就太平了,就算再如何拉锯,这仗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朔安来了......”
苏无咎眼中的愤慨和怒火即将喷涌而出,“可不知道那民义军是疯魔了还是怎的,就在他们即将失了京师的前夜,竟从泾原派了几千精兵突袭朔安,而且一进城就烧杀掠夺,几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我和阿谨哥因为一直混在丐帮里,一开始士兵们没发现我们,直到一富绅家的小少爷活活死在我们二人面前!那小少爷手无寸铁,平日里都是好吃好喝伺候,家中老爷嬷嬷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啊!活生生的一个小人,脖子就那么断了,断了......”
三十年前喷射而出的猩红的血,曾溅了年少时期的他满脸。
那血,他擦了一辈子,却怎么也擦不掉。
无数个深夜,血溅出来的那一幕就像怎么甩也甩不掉的魂索,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阿谨哥为了救我,把我藏进了竹篓,独自一人引着士兵离开了......”他声带颤涩,“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独自一人引着士兵离开了......祁聿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祁聿话锋一转,“那你又为何要说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方才提及萧钺,祁聿分明没说任何萧钺的不是,可苏无咎却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若真如他所说,萧钺当年放了那么多老弱病残的俘虏,让他得以和父亲相聚,不应该感恩戴德才对吗?
他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闻言,苏无咎有些踌躇。
眼前的人是阿谨大哥的儿子。
无关之人,莫要扯进无关之事,何况还是昔日恩兄的孩子。
半晌,他干巴巴地笑了笑,“没什么,萧家小儿子名声不怎么好,就还挺唏嘘的。当年萧钺的大儿子可是和父亲一样有勇有谋的小少年,一朝被虏便没了命,唉。太祖又何尝不是呢?除了当今圣上,几个儿子都在战乱中丧命,这天下太平,何其容易啊。”
“原来如此。”他不愿说,祁聿暂且也没多问。
见二人相谈得深,众人一直侧耳听着。直到周砚之出言提醒天色已晚,几人才重新回到马车上。
祁明辉为了给二人留足空间,便主动裹着被褥搬到了顾子澄和谢叙白那一辆上。
马车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安静了许久后,苏无咎主动开口道:
“不过阿聿,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呢?”
他自认为自己做的已经天衣无缝,“或者说你从何时就发觉不对了呢?”
祁聿笑了笑。
“村市上的游医,客栈口的摊贩,存古堂门口掉落的薄册,云衢之会上正正好好的六个蒲团......这些不都是你吗?”
祁聿罗列“罪状”般一桩桩一件件把事实摆出来,苏无咎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挠了挠头,但听着听着,又忽地怔住。
“蒲团?什么蒲团?”
祁聿也愣了。
“蒲团,就是云衢寺辩亭下的那些蒲团啊。”
“那日我们一行人因着同大儒一起去,去得最晚,不是你叫人占了六个蒲团给我们,又装作离开再把位置让给我们的吗?”
苏无咎听得一脸懵,摇摇头,“未曾啊。”
“我确实是扮作游医治好了你的病,也怕你丢了那云衢之会的薄册着急,所以叫人把你那位小友引到存古堂,再装作学子掉书,好物归原主。但蒲团一事,我的确不知。”
“等一下。”祁聿浑身僵住,连带着背后都爬满了密密的一层冷汗。
车帘外刮过一阵簌簌风声。
车内,静得骇人。
“怕我丢了云衢之会的薄册?”祁聿一字一句地确认,“你的意思是,你以为这薄册是我丢的?”
苏无咎点头,“不是吗?”
“所以这薄册,不是你所作?”
闻言,苏无咎更不解了,“那薄册涉及如此之多门门道道,怎会是我所作?我是从你在凤阳过城时的马车后捡到的呀,我以为是你的,才想方设法把它还与你。”
话音落,祁聿的大脑嗡地一声,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