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祁聿病得快,好得倒也快。
许是那汤药当真是好东西,人还没到凤阳,身子便已经好了大半。
路上,祁聿一直在听吴断山讲他见到冯宗的故事。
吴断山说,他初见冯宗时见他双鬓斑白,还以为冯宗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臣。
后来与抚署里的下人聊天方才得知,冯宗实际与贺知言是同年生人,只是因为最近的铜钱走私一案,几夜之间便白了头发。
旁的或许觉得,冯大人这是官帽不保,所以忧思过重。
唯祁聿知道,他所忧思的绝非个人命运,而是新帝能否变革成功的关键。
如今新帝为了引邹继文在凤阳露出马脚,不好当面为冯宗说话,冯宗便陷入了两难境地。
一边是朝野疯传的讨伐檄文,一边是谋划已久的变革大业。
他被夹在中间,根本没得选。
祁聿问道,“那你将信递过去,冯大人怎么说?”
说到递信,吴断山犹疑着环顾了马车一圈,一时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此事涉及官场秘闻,祁聿知道他有所顾虑,但现下马车里除了他和吴断山,只有夫子、沈观澜两人,夫子本身也是科举舞弊的受害者,对这事的前因后果都清楚,无需瞒着他。
至于沈公子......
祁聿也下意识闭了嘴。
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太危险,过但他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他要自保、要立足、要中举、要护住身后之人。
可沈观澜不同。
沈峥已经远离朝堂,能放出一丝关于陈景阳的消息给贺知言已是赏了面子,若是再把他的儿子牵涉进来......
祁聿不愿意让沈观澜这等心性纯良之人涉险——尽管他清楚地知道,有些附着于人心之上的险恶终究是躲不开的。
见众人纷纷缄默,沈观澜有些急了,他红着脸道,“阿聿,你前几日方才同我讲过逃避不是办法,如今说到要事为何又要避着我?”
“我已不是从前那个少爷了,我现在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你有什么不能同我说的?”
“再说我父亲在朝堂中树敌众多不也是因为呼吁科举公平、选官任贤吗?十余年前,我父亲还任过朔安省的提学官呢!说不准此事也与我沈家有些关系,阿聿,你就莫要再瞒着......”
“等等。”祁聿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不,不对。
提学官......
“你是说,沈峥大人在十余年前担任过朔安省的提学官?”祁聿将目光缓缓挪至一旁的周砚之,后者也蓦地怔住了。
沈峥......沈峥。
从前那些被视为伤疤的记忆,如蒙尘旧卷忽然被风掀开,刹那间涌上了周砚之的心头。
周砚之忙不迭问,“你父亲可字守岩,自称为守岩先生?”
当年,他院试中案首并未得座师太多青睐,又因家境贫寒未到府学参加平时讲习,唯一一次参加月考时又恰逢提学官不在,加之后来举人位子被夺、连失双亲的痛苦早已将少年时期的他淹没......总而言之,他的确对那位姓沈的座师印象不深。
但他独独记得,座师喜爱自称守岩先生。
守岩守岩,守如岩石,坚正不移——这是座师做官做人的立身之骨,从未变过。
一时间,周砚之心中无限感慨。
如今再想想,当年自己乡试不第,沈峥贵为提学,却叫人暗中告诫自己,莫要与萧家作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正是应了“守岩”二字吗?
“砚之兄,你怎知道我父亲的表字?”沈观澜疑惑道,“我听母亲提过,父亲年轻时喜欢以守岩先生自称,但后来搅入太多的官场浑水后便放下了执念,多次请辞,可惜那时先帝不愿放他归隐田园,如今得新帝照拂才能如愿归隐,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称他为守岩先生了。”
“执念......”周砚之笑了。
一声轻笑,藏的是无尽的无奈。
也不知究竟是在慨叹沈大人,还是在自嘲。
祁聿平静接过话,“你父亲若是真放下了执念,便不会请辞归乡。”
“他心中所执,从来不在仕途权力,而是此心光明。”
“是因要守住此心光明,才要归隐。”
要么说命运是最好的剧本呢——世事机缘,造化之巧,竟至于此。
当年提点周砚之的提学官,原来就是沈峥大人!
祁聿不禁又开始焦心起来。
沈峥大人既已决心远离朝堂,还会愿意出手帮助自己、令沈府身陷囹圄吗?
可眼下首辅一派已经盯上了沈观澜,若这唯一的儿子陷入不雅风波,届时不管沈峥愿不愿意,他都得出山。既如此,那他祁聿便还有得一争。
思及此,他渐渐抛却心中疑虑,接着方才的话题问道,“断山兄,那冯大人究竟怎么说?”
见状,吴断山也不再避讳沈观澜,直言道,“冯大人说他权限内可调阅高奎参加科考时所在府、县的册籍,但无权调阅提学道的册籍。如今凤阳的提学叫李舟,李舟明面上并未与萧氏党羽站在一起,但邹继文到淮扬后一直在争取他,所以李舟这边暂不清楚立场。”
根据大雍律,凡是贡生,共有三层册籍。
第一册乃是府县儒学册籍,由地方府县衙门代管,第二册乃是由提学道代管的贡册、选贡墨卷,第三册则是由国子监存档的册籍。
只有三册信息都能对得上,方才能证明高奎的贡生身份没有猫腻。
但不论是贺知言还是冯宗,都无权调阅远在京城的第三册,所以祁聿只能把目光放在前两册上。
他稍作思索,对几人摆了摆手,几颗脑袋随即聚在一起。
“待到云衢之会时,我们几个......断山兄,你到提学道......”
须臾后,吴断山比了个抱拳的手势,“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你们只管安心赴会即可!”
“有劳断山兄!”
说到赴会,众人紧赶慢赶,倒是提早几天就到了凤阳。
冯宗接到贺知言消息后,已经在云衢寺不远处盘下了一间清静舒适的客栈。众人运气也是极好,客栈虽远离闹市,但也不乏各类小摊贩兜售各类生活所需之物。
众人安顿好后,到小摊贩上一打听才得知,云衢之会第一日的辩题已经在凤阳传开了。
只是人人都想在云衢寺一战成名,故而这辩题也被传出了无数种版本,毕竟唯有混淆他人视听,自己才能一举成名。
顾子澄提议,“我听摊贩上的人说,如今府城的书坊书肆都有买卖消息的,不如咱们也去碰碰运气,说不准就能提前知晓些什么!”
谢叙白也赞同,“阿聿,你也该出去走走了,病刚好,得晒晒日光。”
祁聿觉得二人说得在理,便让两位夫子和沈兄在客栈歇息,三人叫上祁明辉,一道前往凤阳府城最大的书肆——存古堂。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四人擦着额头上滋滋往外冒的汗珠,终于到了存古堂的门口。
存古堂外,穿长衫、捧书卷的士子往来如织,人声不绝。
有人倚着廊柱翻阅最新时文,有人围在案前讨论文句,墨香混着尘气飘在风里,好不热闹。
祁明辉东看看西瞧瞧,不仅感慨,“凤阳就是大啊,客栈掌柜的说从云衢寺到存古堂的距离也才将将顶上五分之一个凤阳,这五分之一的路程快赶上整个汉元府了,走得我腿都软了。”
“是啊,可算到了,热死我了”,谢叙白也双手扶膝,大喘着气,“这还没到三月,怎的就回暖了。”
说话间,一个略显高大的身影急匆匆穿梭而过,迎面撞了祁聿肩膀一下。
“啪嗒”一声,一册书卷从袖口中掉了出来。
“公子,你的书......”祁聿连忙弯腰捡起,正要喊住那人,再一抬眼,却发现那人已经消失在了人海中,只留下一卷薄册空在他手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纷纷踮着脚寻人。
可那人就跟变戏法似的,穿行在人群中,说没就没了。
“这公子掉的书怎得这么薄......”出于好奇,顾子澄随手翻开一页。
谁料他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而出一句“我嘞个亲娘”,火速又将书合了回去。
“大庭广众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谢叙白也凑上去,结果也只看了一眼,表情便凝固在脸上。
他一掌将书合紧,神色又惊又恐,“阿聿,你快打开看看这书上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