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之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草纸本和毛笔递给夏氏。
夏氏执笔将心中话写下。
祁聿瞄了一眼,意外发现她竟写得一手隽雅秀丽的小楷,心中更替她感到惋惜。
好好一个官家女子就这样沦落为妓,失了嗓子。
周砚之将她的话读出来给祁家人听,“夏氏道,数年前我被李族流氓欺辱,是少年时的李丰替我出头并予我几个窝头充饥,这份恩情,我夏氏此生难忘。”
经过这些日子的走访调查,周砚之已能大致拼凑出李家这些年的光景。
因出了个举人,李家早些年曾是十分风光的。
李彦此人不仅踏实进取,还心地纯良。他不忍心看着小小年纪的李丰流浪,便收其为养子视如己出。
所以李丰虽是寄人篱下,但在李彦的庇护下,李家堡没人敢欺负他。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个小孩能从流氓手中救下夏氏的原因——因为他爹叫李彦,是举人。
然而好景不长。
李彦早逝,江氏和两位哥哥对李丰的态度开始急转直下。
人都是势利的。
江氏怎么对李丰,大家都看在眼里。
以至于就连其他村民见了他,也要捎带奚落几句图个口舌之快。当年被李丰制止的那个流氓更是找借口将揍了他一顿,江氏则睁只眼闭只眼,全当什么也没发生。
目睹这一切的夏氏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现在站出来作证,以保他的孩子能免受李家之苦。
李丰身上的这些过往,有些是连祁氏都不知道的。
她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如同笨拙老实的老黄牛一般的丈夫,在少年时期竟也有如此鲜活的英雄事迹。
一圈淡红悄然爬上了祁氏的眼圈。
她垂着头,生怕眼眶中蓄起的泪一个不小心就落下来,无措地将额侧的头发丝往脸上拨了拨。
这一幕触动了夏氏。
她对周砚之比划了几下,又重新执笔写下一行小字递给祁氏看。
祁聿歪着脖子看过去,只见上面写着:
我姓夏,不姓李,故而我不怕他们。
祁聿将上面的话念与她听,祁氏起初没什么反应。
屋中一度静得骇人。
然而过了没几秒,她便拉着祁聿作势要给夏氏磕头。
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她颤着声道,“夏姐,您就是我们母子的恩人......这一头是无论如何也要磕的!”
夏氏被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慌了神,一边上前扶起二人,一边嘶哑着嗓子吱吱呀呀地想说些什么,竟也红着眼眶抹了泪。
最后,这两个命苦的女人半跪在地上抱头痛哭成了一团,似乎互相拍抚着的手就可以替对方抹平半世伤痕。
哭声中,祁聿给两人都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默默攒起一团棉花堵住了耳朵。
......
按周砚之的说法,建国三十余年,庆安县从未出现过此类官司,因此并无先例可以参照。
但好在本县去年新上任的县尊陆汝谦是个明事理的父母官。
他曾旁听过多次陆汝谦判官司,即便是疑难杂案,陆县尊也能屡出奇招,断出个是非曲直。
因此他并不担心陆县尊听信江氏的一家之言。
只是担心其作为县尊会将“服众”纳入断案原则之中,要求祁家对李家进行适当的经济补偿。
周砚之并不知祁聿会写话本赚钱,一想起那日清晨家门口为了省路费而出现的一大一小两个粽子,就顿觉胸口闷得慌。
甚至想卖掉这个月的廪米以防万一。
万一祁家出不起银子,好歹不至于将祁聿送回李家当苦力。
他这番想法虽没明说,但机敏如祁聿,早在他找上周砚之的那一天前就打听好了陆汝谦的为官风格。
他亦料到所有可能的结果。
因此他开始培养大舅祁明远帮着一起做种玉米实验,自己则能腾出时间提前写更多《射雕》存稿。
最快时,他已能连着写四个时辰不带动的,一日便可写出五六章。
写话本是极其耗费心神的。
尤其是对《射雕》原版中记忆不清的地方还要自己添描出合理的剧情与想象,尽量不给金庸原作添足画蛇,还原本色。
不过鉴于上辈子的猝死经验,祁聿再投入也只写到酉时。
酉时一到,便拎着土砖到院子里举铁。
亦或说,举土。
祁母虽不懂他为何双手各执一土砖上下举几下就叫锻炼身体,但捧着他这张逐渐白回来的小脸甚是高兴:
“这不到庄稼地去晒着,果然很快有了读书人的样子。”
祁聿一边呼哧带喘地举铁,一边吐露心声:
“娘你喜欢小白脸是怎么看上我爹的?”
......
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快。
很快便到了第一个农历初五。
祁聿揣着十章存稿,又跟随沈氏进了城。
与过往的许多次一样,二人进城便奔着昌记当铺去。
只不过这一次,是祁聿嚷着要将沈氏那日典的那根银钗再买回来。
银钗当日当了四钱银子,可如今赎回来却要四钱五十文。
沈氏一听便要拉着祁聿走,“太贵了太贵了,这才短短几日涨这么多,我是穷,又不是傻!”
祁聿不走。
他摆脱掉沈氏的手,坚持要将那根银钗赎回。
“阿奶,我们赎回的不止是一根钗子,还有我们祁家过往种种苦楚与不易。”
稚嫩的声音回响在沈氏耳边,如一颗不知何处飞来的石子突然打破平静已久的水面,掀起阵阵涟漪……
将她曾不断努力粉饰的太平一举击碎。
他说,“阿奶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现在阿聿长大了,有阿聿在,祁家只会蒸蒸日上,门楣中兴!”
沈氏身子为之一颤,将小孙子一把揽入怀,“乖孙子,乖孙子,阿奶有你,这辈子的苦也值了。”
去拾墨斋的路上,沈氏将手中那根细银钗翻来覆去地端详抚摸。
她想不到有朝一日能再次摸到父母生前留给自己的遗物。
心中酸涩感不言而喻。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她的小孙子。
想到这,那股酸涩又渐渐化为欣慰和喜悦。
等祖孙二人到了拾墨斋才发现,前不久还门庭冷落的拾墨斋竟已经人满为患。
眼尖的管家一眼便看到了他俩。
眼里冒着金光就来迎接自家财神爷了。
“公子您可算来了!”
管家人逢喜事精神爽,笑颜满面的同时还不忘压低声音保护墨樵的马甲,“您可是不知道,这好多学子在文渊阁等书肆读了您那《射雕》免费的前两章后看不到后续故事,急的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哎呦!这便一发不可收拾了!随着打听的读者越来越多,那些书肆老板有钱赚不着只能干着急!”
“反倒是给我们拾墨斋的噱头做得足足的,因此《射雕》一经推出便火销全庆安!仅第三章一章,便卖了近两千册啊!!”
沈氏像听神话故事似的听着管家的话,只觉眼么前似乎都在冒着白花花的银子。
两千册!
就算一册两文钱,那也是四两银子!
这还只是一章!
我的老天爷呐!
这小孙子到底是文曲星还是财神爷啊?总不能两个都是吧!
就在沈氏幸福地快要晕厥时,祁聿发现梁修然又不在书肆。
生意如此火爆,少东家却不在。
祁聿问道,“你家少东家呢?怎的今日又不在店里?”
管家收起笑飞的牙龈,正色道,“哦哦,忘了和您说了,今日是府试放榜日,我们家二公子十岁时便过了县试,前不久下场了府试。”
祁聿了然。
将怀中存稿交予管家,拿了稿费和分成总计一两四钱银子。
直到走出拾墨斋所处的这条狭长街巷,他才顿觉哪里不对。
糟了!
府试放榜,李家二兄弟定也去了。
若二人没考上……
看来,到了要和李家算总账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