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初四年二月底，张掖城。
战乱的痕迹并不存在——这座河西重镇并未经历战火。均石之战后，沮渠蒙逊亲赴张掖城外请降，城门大开，城中百姓毫发无损。除了城头更换了西域都护的旗帜，张掖似乎还是那个张掖。春风吹过城头，旗帜猎猎作响。街道上，百姓们来往如织，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
城西的原北凉府库仓城，如今已被西域都护府接管。仓城占地广阔，粮囤如山，这是北凉积累多年的国库储备。沮渠蒙逊治国有方，北凉虽然地盘不大，但仓储充盈，百姓生活尚可，没有流民饿殍。光是在张掖府库，就贮存粮食七十余万石，足够北凉军民足食半年。
西域都护府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行全新的授田政策——将北凉旧地全部编为屯牧军户。告示牌上，用汉文、粟特文、佉卢文三种文字写着新颁布的《西域都护府授田令》，引来众多百姓围观。有识字的书生站在告示牌前，一字一句地念给众人听——
“凡我河西百姓，无论胡汉，一律编为屯牧军户。每户授熟地一百亩、草场两百亩，熟地按十税三征收田赋；开垦荒地者，三年免赋。每户分耕牛一头、驮马一匹、羊两只。战争中丧丁家庭，每户补偿白银十五两，以没收沮渠王室及不法贵族资产弥补。府库白银若不够，以粮食、布匹、牛马羊替代……”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
“一百亩地？两百亩草场？还有牛马羊？”一个中年汉子瞪大了眼睛。
“丧丁家庭还补十五两白银？”一个老妇人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儿子在均石之战中阵亡，本以为这辈子没了依靠，没想到西域都护府不但没有为难她们这些“敌国遗属”，反而要给补偿。
“这……这得多少银子啊？”有人算了一笔账，“均石之战，北凉死了好几万人，光是丧丁补偿就要数十万两吧？”
人群中，新任张掖太守樊谦站了出来。这位西秦降臣，原在西秦主管民政，乞伏乾归败亡后因精通政务不久前被李明委以张掖太守之职。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乡亲，都护有令——均石之战，北凉阵亡将士共计三万七千余人，丧丁家庭三万一千余户。每户补偿白银十五两，折合四十六万五千两。另有西秦、南凉阵亡将士丧丁家庭近五千户，补偿七万五千两。共计五十三万一千两白银。都护已将沮渠王室及不法贵族的家产全部抄没充公，折合白银不下百万两，全部用于补偿阵亡将士家属和资助百姓生产，都护府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都护万岁！”
“都护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有人跪倒在地，朝着西域方向磕头。樊谦连忙上前搀扶：“都护有令，河西废除跪拜之礼，只跪天跪地跪祖宗。诸位乡亲不必跪都护，都护说了，他只是在为百姓做事，当不起大家的膝盖。”
这番话又引来一片赞叹。一个老者捋着胡须，感叹道：“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吕光、段业、见过沮渠蒙逊，没见过这样的官。不让我们跪，还给我们分地分牛分羊，连阵亡将士的家属都给补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张掖城，又传向酒泉、敦煌、姑臧。短短几天时间，整个河西都知道了西域都护府的授田政策和丧丁补偿方案。那些原本对西域都护府心存疑虑的百姓，此刻彻底放下心来；那些因为战争失去亲人的家庭，也因为这个补偿方案而对李明感激涕零。战争创伤造成的西域都护府与北凉旧地百姓之间的矛盾，就这样被化解于无形。
更让百姓认可的是，西域都护府还免除了军民一切徭役。官府实施重大工程建设，一律以工代赈，支付报酬——干一天活，给一天钱，绝不拖欠。百姓们世代服徭役，从来都是白干活、自带干粮，如今听说干活还给钱，纷纷涌到官府报名，唯恐抢不到机会。
民心，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聚拢过来。
张掖城西，原北凉王宫已被改为西域都护府河西行辕。
宫门外的照壁上，沮渠蒙逊歌功颂德的碑文已被铲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巨大的告示牌，上面张贴着西域都护府的各项政令。
宫门内的偏殿，被临时改成了李明的议事厅。此刻，厅内灯火通明，李明正与几位核心心腹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桌案上铺着河西、陇右的全幅地图，标注着各地的矿产资源、河流分布、屯田区域和军事部署。
翟绍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案上，正指着张掖以北的区域：“主公，张掖府库已经清点完毕。存粮七十二万石，布帛十三万匹，金银折合三十余万两，铜钱五万万余钱。沮渠蒙逊这些年经营北凉，确实攒下了不少家底。均石战场上缴获的物资也已清点完毕，粮食三万石，军械甲胄三万余套，战马一万两千匹，牛羊两万余头。”
李明点头：“粮食要严格管控，统一调配。战马交给拓跋仪，补充龙骧卫、金戈卫的缺额。军械甲胄让李诚检查一遍，能修复的修复，不能修复的回炉重铸。牛羊按照授田令分给百姓，尤其是丧丁家庭，每家多分一头羊。”
拓跋仪站在一旁，拱手道：“主公，龙骧卫在均石之战中损失不小。虽然歼敌六万，但我们也伤亡了近千。”
李明道：“牺牲将士尊为烈士，骨灰葬于高昌烈士陵园，按西域都护军人烈士标准抚恤，烈士父母有都护赡养，子女由都护抚养成人。”
拓跋仪拱手称诺。
李诚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份清单，汇报道：“主公，均石一战，我们的重型弩炮虽然大显神威，但弹药也有消耗。火药消耗不足四成，弩箭消耗三成，重型弩炮无一损坏，只是需要更换部分弓弦。库存完全够用，不需要从西域紧急调运，不影响后续作战。”
“好。”李明点头，“军事物资充足，我们就有了底气。李诚，新用北凉原有工匠，你要尽快把镜铁山的矿开采起来，以后我们的军械都要自给自足，不能老是靠西域转运。”
李诚拱手：“属下明白。”
蒲苇叶从外面快步走入，手中拿着一叠密报，低声道：“主公，酒泉的密报传回来了。”
李明接过密报，逐一看去。
密报上说，李歆得知北凉灭亡、沮渠蒙逊被俘后，焦躁不安，连日召见心腹谋士苏砚、苏闳等人密议。世子府中，每天都有陌生人进出，据密探观察，那些人大多是河西各地的亡命之徒，被李歆招募为死士。人数至少四百，多则可能上千。这些人分散居住在酒泉城内的客栈、酒肆和民居中，身份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随身携带兵器，夜间频繁出入世子府。
更让李明在意的是，密报中提到，李歆最近频繁与西凉军中的将领接触，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的实权人物。李歆以“世子监国”的名义，调换了酒泉城防军的几位中层将领，换上了自己的心腹。酒泉公府的护卫，也有三分之一被换成了李歆的人。
“动作不小。”李明将密报递给蒲苇叶，“看来我这个叔父，是铁了心要在我大婚之日动手了。”
翟绍一掌拍在桌案上：“主公，李歆狼子野心，何不让我率金戈卫直取酒泉，将他拿下？以西凉那些兵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拿下？”李明摇了摇头，“李歆是西凉世子，是我祖父嫡子。我若出兵攻打酒泉，那就是以下犯上，是谋反。到时候，河西的世家豪族会怎么看？我祖父会怎么看？天下人会怎么看？”
翟绍不服气：“可李歆要先动手啊！难道我们坐以待毙不成？”
“谁说要坐以待毙了？”李明眼中寒光一闪，“他的每一步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招募死士，我有鸿雁卫；他调换城防，我有金戈卫；他联络豪族，我的人比他更多。李歆不过是在我的棋盘上下了一枚棋子，还自以为掌控了全局。”
李明顿了顿：“不过，我不会一个人去酒泉。”
拓跋仪一怔：“主公，您三月九日不是要回酒泉完婚吗？”
“婚期不变，但我不会只身犯险。”李明手指轻敲桌案，“人马要带，但不能带太多，免得惊动公府，也让祖父难做。我打算带金戈卫万人、神机卫千人前去酒泉，说是班师高昌，驻扎在酒泉城外，名正言顺。”
蒲苇叶点头：“主公思虑周全。”
李明继续道：“不过，我现在不能急着去酒泉。”
众人一怔。
“河西刚刚平定，各地的授田、补偿、屯田、水利、工坊——哪一样不需要我来拍板。”李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个时候我离开张掖，万一出了岔子，谁来负责？况且，让李歆在酒泉等一等，也没什么不好。他的死士要吃喝，他的阴谋要时间，拖得越久，他露出马脚的机会就越多。我们先把河西的建设抓起来，等他按捺不住了，自然会露出破绽。”
拓跋仪恍然大悟：“主公这是以静制动。”
“没错。”李明转过身，“传令下去，让各方人马按计划推进。陇右灭西秦、姑臧收南凉、张掖灭北凉的消息，自然会传到各方势力耳中。我们不必刻意张扬，也不必刻意隐瞒。让拓跋珪、姚兴、赫连勃勃他们自己去琢磨、去试探。我们按兵不动，看看谁会先跳出来。”
“属下明白！”众人齐声拱手。
李明走回桌案前：“现在部署近期工作。”
众人立刻站直身体。
“翟绍，你负责张掖地区的屯田筹备与百姓安置。协调梁中庸、杨统等北凉降臣，按照授田令的要求，逐户登记造册，分配田地、草场、耕牛、驮马、羊只。丧丁补偿要一户不落地发放到位，优先发放银两，银两不够的用粮食、布匹、牛马羊折抵。”
翟绍拱手：“属下领命。”
“拓跋仪，你负责张掖地区的棱堡防护体系规划与建设。选址要避开良田，尽量利用荒地、坡地。”
拓跋仪拱手：“属下明白。”
“李诚，你负责工坊的筹备工作。镜铁山的铁矿、钨矿资源要尽快派人探明，工业城的选址要近水、近矿、近驰道。冶炼炉、锻造坊提前规划，争取三个月内投产。”
李诚拱手：“属下领命。”
“樊谦，你负责张掖的政务。授田令和丧丁补偿是当前重中之重，必须在半个月内落实到位。同时，整理户籍田赋，统计百姓口粮，为后续的屯田和水利工程做准备。”
樊谦躬身道：“属下遵命。”
“蒲苇叶，你继续加强情报收集。密切监视李歆的一举一动，他招募了多少死士，藏在哪里，什么时候动手——都要查得清清楚楚。另外，索元绪、苏砚的身份和行踪去向要弄清楚。”
蒲苇叶拱手：“属下遵命。”
李明环视众人：“诸位，河西的未来，就在我们手中。我们不求一蹴而就，但求步步为营。三年之后，我要让河西成为天下最富庶、最强盛的地方。”
“属下誓死效忠主公！”众人齐声高呼。
建初四年二月初十，龙抬头。
张掖城的临时行辕大厅，一大早就被布置妥当。大厅能容纳三百余人，正中设了主位，左右两侧各设了数十个席位，按照官职高低排列。文官居左，武将在右。
卯时三刻，参会人员陆续到场。
河西都护李兴第一个到。武威太守赵鼌第二个到，他是南凉降臣，原是秃发傉檀的部将，姑臧城下之盟后随孟祎一同归附李明。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心细如发，精通政务。李明见他才干出众，便委以武威太守之职，协助管理姑臧地区。
张掖太守樊谦第三个到。他是西秦降臣，原在西秦主管民政，乞伏乾归败亡后主动归附李明。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敦厚，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却雷厉风行。短短几天时间，他就把张掖城的户籍整理得清清楚楚，授田工作也推进得井井有条。
然后是龙骧卫副指挥使拓跋仪、金戈卫指挥使翟绍、神机卫指挥使李诚等将领，一个个铁甲铿锵，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厅。
姑臧十二县、张掖十一县的县令也陆续到齐。这些人有的是西域都护府的旧部，有的是河西本地的世家子弟，有的是归附不久的降臣，年纪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不等。
巳时正，南凉降臣和北凉降臣联袂而至。
乞伏审虔走在南凉降臣的最前面。他是乞伏乾归的次子，西秦灭亡后被俘归降。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神色恭敬。乞莫者羖羝、越质诘归跟在他身后。
沮渠蒙逊走在北凉降臣的最前面。他个头不高，但肩宽背厚，一股枭雄之气，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依然让人不敢小觑。他身后跟着沮渠德政、沮渠兴国、沮渠伏奴、沮渠孔笃等宗室子弟，以及梁中庸、杨统、臧莫孩等文臣武将。这些人神色复杂。
众人各就各位，大厅内座无虚席。
巳时三刻，一声高呼：“都护到！”
大厅内众人立刻起身。
李明从后堂走出，身穿玄色战袍，腰系玉带，头戴紫金冠，步履稳健，目光如炬。他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向众人：“今日议事之前，本都护有一项新规，要先向诸位宣布。”
众人屏息凝神。
李明沉声道：“从今日起，河西地区，废除跪拜之礼。”
此言一出，大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李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坚定：“华夏儿女，无论胡汉，皆是平等之人。从今往后，君臣相见，文官躬身作揖，武官单跪作揖，同级官员相见，拱手作揖即可。严禁任何形式的跪拜。只跪天、跪地、跪祖宗、跪父母，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值得你们跪。”
大厅内一片寂静。
河西都护李兴最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冠，走到大厅中央，对着李明躬身作揖，高声道：“都护英明，属下遵命。”
武威太守赵鼌紧随其后，躬身作揖：“属下遵命。”
张掖太守樊谦愣了一愣——他是西秦降臣，习惯了给君主磕头，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但看到拓跋仪、翟绍等将领都单膝跪地作揖，文官们也都躬身行礼，他连忙学着样子，深深一揖。
南凉、北凉的降臣们却有些迟疑。跪拜了几十年，膝盖都跪出了茧子，现在突然说不用跪了，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乞伏审虔最先站出来，深深一揖：“乞伏审虔遵命。”
沮渠蒙逊沉默片刻，也站起身，躬身作揖：“沮渠蒙逊遵命。”
有了领头人，众人纷纷效仿。一时间，大厅内作揖声、躬身声此起彼伏，虽然没有跪拜时那么整齐划一，却多了几分真诚。
李明亲自示范作揖礼仪——双手抱拳，左手在外，右手在内，躬身三十度，口中说“见过都护”即可。他还特意走到几位年迈的老臣面前，亲手纠正他们的手势，语气温和，态度谦逊。
“诸位，”李明走回主位，“废除跪拜之礼，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挺直脊梁做人。五胡乱华以来，汉人跪胡人，胡人跪君主，跪来跪去，跪没了骨气，跪没了尊严。今日我李明立下规矩：凡我治下，无论胡汉，无论贵贱，哪怕是囚徒，皆是平等之人。谁要是再逼人下跪，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都护英明！”众人齐声高呼。
这一刻，大厅内的人心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南凉、北凉的降臣，原本以为投降后要被羞辱、被轻视，甚至做好了磕头求饶的准备。没想到李明不但没有折辱他们，反而废除了跪拜之礼，让他们能够堂堂正正地站着说话。这份尊重，远比金银赏赐更让人动容。
沮渠蒙逊站在人群中，神色复杂地看着李明。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段业帐下时的屈辱——每天都要磕头请安，磕得额头都破了，段业还嫌他不够恭敬。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愿意废除跪拜之礼，让所有人都能站着说话。
议事进入正题。
李明率先开篇：“诸位，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有两件事。第一，通报河西、陇右的最新局势；第二，商议河西三郡的三年建设规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河西历经百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百业凋敝。但沮渠公蒙逊大人治国有方，北凉百姓生活尚可，没有流民，没有饿殍。西域都护府接手河西，不是来折腾百姓的，是来让百姓过得更好的。授田令和丧丁补偿方案已经公布，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推进屯田、水利、驰道、工坊建设，让河西真正成为富庶之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各处标注上：“三年之内，我们要做六件事。第一，三大工业城建设——姑臧、张掖、酒泉山地另建一座工业城，发展冶金、水泥、琉璃、纺织、机械制造等产业。第二，水利开发——在谷水、张掖河、删丹水、弱水等河流上修建水库和灌溉渠网，新增灌溉面积百万亩。第三，棱堡防护体系——在交通要道、军事要冲修建棱堡群，确保河西安全。第四，驰道建设——修建姑臧至酒泉、酒泉至敦煌、敦煌至西域的一级驰道，畅通商路。第五，屯田扩面——新增耕地二百万亩，基本实现粮食自给富足。第六，旧城改造——对姑臧、张掖、酒泉三城的现有城墙、街道、排水系统进行全面改造。”
李明说完，大厅内鸦雀无声。
翟绍第一个站起来，拱手道：“主公，屯田之事，属下已有初步方案。张掖以北有大量荒地被抛荒多年，土质肥沃，稍加开垦就能耕种。属下打算以军屯为主、民屯为辅，先组织降卒开垦两万亩，待来年收获后再逐步扩大。水利方面，张掖河水量充足，只需修建几条主干渠，就能灌溉十万亩良田。属下已经派人去勘察地形，预计三个月内能拿出详细方案。”
李明点头：“翟绍的方案很务实。军屯可以快速见效，民屯可以长期稳定。但有一点要注意——不能因为屯田就加重百姓负担。降卒开垦，要给他们分地，让他们有盼头；军户耕种，要减免赋税，让他们有甜头。只有这样，屯田才能持久。”
梁中庸站起身，拱手道：“都护，臣在北凉时曾主管屯田，对张掖、酒泉两地的水利和土地情况了如指掌。臣愿戴罪立功，协助翟将军整理户籍田赋，统计百姓口粮，制定屯田方案。”
李明看了梁中庸一眼。此人是北凉的“智囊”，学识渊博，精通政务，是沮渠蒙逊最倚重的文臣。均石之战前，梁中庸曾劝沮渠蒙逊不要贸然决战，但沮渠蒙逊不听，以致全军覆没。战后，梁中庸主动请降，态度诚恳。
“好。”李明点头，“梁先生愿戴罪立功，本都护求之不得。屯田之事，你全权配合翟绍，但有一条——你要把北凉的屯田经验毫无保留地拿出来，不要藏着掖着。若是欺瞒糊弄，我决不轻饶。”
梁中庸躬身道：“臣不敢。”
拓跋仪站起身，拱手道：“主公，棱堡防护体系的规划，属下已有初步构想。张掖地处平原，四面无险可守，传统城墙防御难以应对大规模骑兵冲击。属下建议，在四正四隅方位各建一座棱堡，共八座，然后用城墙将棱堡连接起来，形成八角形棱堡外城，与张掖城扩建的外城工程合二为一。棱堡之间以驰道相连，互为犄角，任何一座棱堡受到攻击，其余皆可快速驰援。”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标注好的位置：“八座棱堡扼守八方，正北、东北两堡封锁北山方向，防止域外势力南下；正东、东南两堡控制东去驰道，防范西方的威胁；正西、西南两堡保护西域商路，确保商队安全；正南、西北两堡补位策应，填补防御间隙。每座棱堡驻军五百，配重型弩炮十门，粮草弹药储备充足，可独立坚守三个月以上。非常时期，外围坚壁清野，百姓退入棱堡与外城之间，依城墙据守。”
李明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方案很好，但有一点需要调整——棱堡不是孤立的，必须与城墙、驰道、预警体系形成整体。你回去后，要和张掖太守樊谦对接，把棱堡建设与城市规划结合起来。另外，棱堡的选址要避开良田，尽量利用荒地、坡地，减少占用耕地。既然八座棱堡要与外城墙一体修建，更需统筹工期、物料与民力，不可顾此失彼。”
拓跋仪拱手：“属下明白。”
李诚站起身，拱手道：“主公，工坊筹备之事，属下已做了初步规划。镜铁山距离张掖城约八十里，山势险峻，但矿产资源丰富。属下打算在镜铁山脚下选址建工业城，第一期先建十五座炼钢高炉及配套炼焦、锻造工坊。预计三个月内能投产，半年内能形成规模。”
“但有一个问题——”李诚顿了顿，“工业城需要大量熟练工匠，我们在西域培养的工匠只有一百多人，远远不够。能不能从北凉降卒中招一些工匠？沮渠蒙逊在张掖经营多年，应该积累了相当数量的铁匠、木匠、皮匠。”
李明看向沮渠蒙逊：“沮渠将军，你怎么说？”
沮渠蒙逊站起身，躬身道：“都护，臣在张掖确实招募了一批工匠，约有一千五百余人，都是河西本地人，技艺精湛。臣愿意将这些工匠全部献于都护，为工业城建设效力。”
“不是‘献给’，”李明纠正道，“是让他们为我工作，我给他们发工钱、分田地、养家小。沮渠将军，你要跟他们说清楚——跟着我李明干，不是做奴隶，是做工人。干得好有赏，干不好有罚，但绝不会有人身侮辱和随意杀戮。”
沮渠蒙逊心中一凛，再次躬身：“臣明白。”
乞伏审虔站起身，拱手道：“都护，臣在西秦时曾主管部族安抚，对陇右、河西的羌人、氐人部族比较了解。这些部族大多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与汉人冲突不断。臣建议，在推行屯田的同时，也要兼顾这些部族的生计。可以划出专门的牧区，让他们继续放牧，同时引导他们学习农耕，逐步从游牧转向定居。”
李明点头：“这个建议很好。河西是胡汉杂居之地，只重农耕不重牧业，会激化民族矛盾。乞伏将军，你回去后写一份详细的部族安抚方案，包括牧区划分、互市贸易、子女教育等方面。我要让胡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而不是互相排斥。”
乞伏审虔大喜：“臣遵命。”
杨统站起身，拱手道：“都护，臣在北凉时主管水利，对谷水、弱水、黑水和居延海的水文情况非常熟悉。羌河水（今弱水张掖河段）今量充沛，但利用率极低，每年都有大量河水白白流入沙漠。臣建议，在羌河水上游修建水库，雨季蓄水，旱季放水，可灌溉数十万亩良田。同时，在河道两岸修建主干渠、支渠，形成完整的灌溉网络。”
李明走到地图前，仔细查看张掖河的流向：“杨先生，你的建议很好，但修建水库不是小事，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你有详细的规划吗？”
杨统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呈上：“臣已绘制了张掖河水利规划图，标注了水库选址、主干渠走向、灌溉范围等详细内容。请都护过目。”
李明接过图纸，展开一看。图纸画得非常精细，山川河流、地形地貌、水库位置、渠道走向，一一标注清楚。更难得的是，杨统还计算了蓄水量、灌溉面积、工期、人力需求等数据。
“好！”李明点头，“杨先生，你是个人才。从今日起，你全权负责张掖河水利工程，翟绍、樊谦全力配合。至于中大型水库修建，待金秋之后，我会安排专家来负责。”
杨统激动得热泪盈眶，深深一揖：“臣谢都护信任！”
议事进行到午时，众人发言踊跃，气氛越来越热烈。
南凉、北凉、西秦的降臣们，起初还战战兢兢，不敢多言。但看到李明虚心纳谏、从善如流，只要有好的建议就采纳，有贡献就赏赐，渐渐地也放开了。
乞伏昙达提出了关于粮食种植的建议：“都护，河西气候干燥，春小麦比冬小麦更适合。臣建议，屯田以春小麦为主，同时套种菽类、糜子，既可以丰富百姓的食物，又可以肥田。”
莫者羖羝提出了关于畜牧的建议：“都护，河西草场广阔，适合大规模养羊。羊皮可以做衣，羊毛可以织毡，羊肉可以充饥。臣建议，在屯田的同时，大力发展养羊业，让家家户户都有羊。”
越质诘归提出了关于商贸的建议：“都护，张掖是丝路重镇，自古商贾云集。臣建议，恢复张掖的互市，吸引西域、河西、陇右的商人前来贸易。商税不宜过重，十五税一即可，薄利多销，反而能增加税收。”
樊谦提出了关于以工代赈的建议：“都护，西域都护府免除军民一切徭役，官府实施重大工程建设，一律以工代赈，支付报酬。这在我们治下是好事，但河西百姓习惯了无偿服徭役，突然听说干活还给钱，会不会不相信？臣建议，第一批工程先按日结算工钱，干一天给一天，绝不拖欠。百姓拿到钱了，自然就信了。”
李明点头：“樊太守说得对。百姓不信，我们就做给他们看。第一批水利工程和驰道工程，先招募百姓，按日结算工钱。干一天活，给一天钱，绝不拖欠。百姓拿到钱了，自然就信了。到那时候，不用我们动员，他们自己就会抢着来干活。”
赵鼌补充道：“都护，武威那边的情况和张掖不同。姑臧以北有大量盐碱地，耕种困难。臣建议，在盐碱地种植耐盐作物，同时发展畜牧业，以牧补农。另外，武威靠近胡夏，边防压力较大，棱堡建设要优先安排。”
李明点头：“赵太守因地制宜，这个思路很好。武威的农业规划和棱堡建设，你回去后重新拟一份，报上来。”
沮渠蒙逊坐在末席，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张掖称王时的议事——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高高在上，一言九鼎，谁要是敢提不同意见，轻则斥责，重则杖责。久而久之，没有人敢说真话，没有人敢提建议，所有人都只会阿谀奉承、歌功颂德。
而李明呢？废除跪拜之礼，让大家站着说话；鼓励畅所欲言，只要建议合理就采纳；不问出身，不论降臣还是旧部甚至自己这位囚徒，一视同仁；免除徭役，以工代赈，让百姓干活还有钱拿。
未时，议事进入尾声。
李明从案上拿起一卷厚厚的文书，向众人展示——封面上写着《河西三郡三年建设规划——河西走廊初级工业带及配套设施建设规划》。
“诸位，”李明朗声道，“这是本都护与西域都护府众僚属共同拟定的河西三年建设规划。今日在此公布，既是让诸位知晓，也是让诸位提意见。规划不是一成不变的，合理之处我们坚持，不足之处我们改进。”
他翻开规划书，逐条解读。
“第一，三大工业城建设。姑臧工业城依托龙首山的铁矿、铜矿、煤矿，重点发展冶金、琉璃、水泥等产业；张掖工业城依托镜铁山的铁矿、钨矿、锰矿，重点发展冶金、非金属加工、机械制造等产业；酒泉工业城依托大红山的金矿、银矿、盐矿，重点布局贵金属加工、盐类加工、皮革加工等产业。三大工业城全部采用城外布局、棱堡群防御的模式，近水近矿，交通便利，既便于生产，又便于防卫。”
“第二，水利开发与水库建设。在谷水、弱水、黑水等主要河流上修建水库和灌溉渠网，三年内新增灌溉面积五十万亩，基本解决河西的粮食自给问题。同时，在酒泉、敦煌等地打井取水，发展井灌农业，解决干旱地区的灌溉难题。”
“第三，棱堡防护体系规划。在河西走廊的交通要道、军事要冲、工业城外修建棱堡群，形成点线面结合的立体防御体系。三年内，建成中型棱堡三十座，驻军一万五千人，确保河西任何地方遭受攻击，都能在一日内得到驰援。”
“第四，驰道与预警体系规划。修建姑臧至酒泉、酒泉至敦煌、敦煌至西域的三条驰道，宽三丈，三合土夯基，上铺花岗岩条石榫卯。驰道沿线五里一烽、十里一燧、十五里一屯堡、三十里一大堡、五十里一小城、百里一大城，配备烽火台、传讯鹰隼和巡逻骑兵，确保军令、商讯畅通无阻。禁止散居，百姓集中居住于屯堡城之中，便于战时坚壁清野，也便于农耕、放牧、经商和发展工业所需产业工人。”
“第五，屯田格局规划。以军屯为骨干、民屯为主体、商屯为补充，三年内新增耕地二百万亩，年增产产粮食四百万石以上，基本实现粮食自给富足。同时，在屯田区推广轮作、套种、施肥等先进农业技术，提高单位产量。”
“第六，旧城改造规划。对姑臧、张掖、酒泉三城的城墙、城门、街道、排水系统进行全面改造，提升城市的防御能力和居住环境。同时，规划建设新的居民区、商业区、教育区、休闲区、官府区。”
李明合上规划书，环视众人：“三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今日我们在此定下规划，来日我们在此检验成果。编户齐民，解放奴隶，禁止隐户，无论胡汉，编入黄册，皆为军户。军户分成屯田、牧业、工匠、商业、文职等五类，三代以上必须另立户口，否则加倍缴纳赋税。每户一丁入伍。我希望，三年后的今天，河西的百姓能吃饱饭、穿暖衣、有房住、有地种；河西的商路能车水马龙、商旅不绝；河西的边防能固若金汤、无人敢犯。到那时，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拍着胸脯说——河西的建设，有我一份功劳！”
“都护英明！属下愿效犬马之劳！”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夕阳西下，议事大会结束。
众人陆续离去，大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李明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张掖城。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祁连山的雪峰在霞光中熠熠生辉。城中炊烟袅袅，百姓们正在准备晚饭。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和犬吠声。
李明转身走回桌案前，重新摊开地图。他的目光从姑臧移到张掖，从张掖移到酒泉，从酒泉移到敦煌，最后落在玉门关以西的茫茫戈壁上。
河西的棋盘已经铺开，棋子正在落位。接下来，就看李歆如何走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