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入夜。
木婉清醒来已经有小半日。
女大夫重新看过伤,又喂了药。肩上的伤口没有大碍,只是还不能用力。
她靠在床头,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摸向枕边。
短弩在。
短刀也在。
暗器袋一件没少,连摆放的位置都没动过。
桌角还放着那块黑纱。
洗净了,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
木婉清盯着黑纱看了一会儿。
昨夜昏过去之前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尤其记得那个少年看着她的脸,说了一句。
“看见了。”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现在方便进去?”
木婉清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进。”
贾宝玉一个人进来。
没带丫鬟,也没带护院,只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手里转着把合拢的折扇。
他跨过门槛,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木婉清抬眼。
“你就是贾宝玉?”
“昨晚多管闲事的那个,就是我。”
“也是当着那么多人,说‘这个女人,本公子要了’的那个?”
“也是我。”
木婉清眼神更冷了。
昨夜楼里乱成一团,她肩上有伤,身后还有追兵。
那时候她只记得有人站出来,一句话便让荣国府、薛家、冯家的人都压了上去。
现在才算真正把人看清。
月白常服衬得那少年眉目清俊。他手里转着折扇,站姿松散,活脱脱一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
可昨夜那枚暗器,她亲眼看见他避了过去。
木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拿扇的手上。
“昨晚,我的脸。”
贾宝玉看着她。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锵!
短刀瞬间出鞘。
没有半句废话。
刀锋直刺胸口。
木婉清肩上有伤,可这一刀仍旧快得让贾宝玉心头一紧。
他脚下一滑,圆满基础轻功几乎本能使出。
刀尖擦着衣襟过去。
只差半寸。
贾宝玉退到桌边,脸上的笑也收了。
这不是怡红院里躲晴雯一脚。
这是一个真正练过多年杀人手段的江湖人,贴身拿刀要他的命。
他心念一动。
探查。
【姓名:木婉清】
【体质:42】
【力量:36】
【速度:56】
【精神:44】
【境界:三流巅峰】
同样是三流巅峰。
可木婉清的速度明显压他一截。
更麻烦的是,她真的杀过人。
第二刀已经横切过来。
贾宝玉没逞强去接,脚下连续换了两步。
第一步避开刀锋。
第二步往她受伤那侧绕。
木婉清冷哼一声,刀锋陡然再变。
嗤。
贾宝玉慢了半拍,衣袖立刻被划开一道口子。
第三刀紧跟着便来。
可木婉清刚抬伤侧肩膀,脸色先白了一瞬。
就这一瞬。
贾宝玉往里抢了半步,一手扣住她持刀的腕子。
木婉清抬膝便撞向他腰腹。
贾宝玉侧身避开,手上没松。
两个人撞得极近,木婉清散在肩侧的一缕乌发扫过贾宝玉下颌。她目光冷得吓人,握刀的手却因伤势猛地一滞。
肩上药布一紧,她终究没能握住刀。
当啷。
短刀落地。
贾宝玉额角也见了汗。
“刚醒就这么拼?”
“谁让你看我的脸。”
“原来不是因为我救你。”
“谁让你救了?”
“也是。”
木婉清反倒顿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人至少会拿救命之恩压她一句。
贾宝玉已经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捡起短刀。
看了一眼刀锋。
刀柄朝前,递了回来。
木婉清没接。
“你还给我?”
“你的东西。”
“你不怕我再杀你?”
“怕。”
木婉清眉梢微动。
“怕还给我?”
“总不能因为怕,就把你的刀扣了。”
木婉清一把夺过。
贾宝玉转身去看桌上的药碗。
背后很快又响起极轻的一声金属摩擦。
短刀再次出了鞘。
这一次,他没回头。
木婉清盯着他的后背。
太近了。
只要往前两步。
昨夜怡情院里,是这个人站在她前面,把追兵硬挡了回去。
她昏过去以后,短弩没少,暗器没少,连黑纱都洗净放了回来。
刚才她真拿刀刺他,他也只是夺刀。
刀尖抬到一半。
停了。
贾宝玉这才侧过脸。
“你这把刀出鞘,声音挺响。”
木婉清眼神一冷。
“你早知道?”
“知道。”
“那你还背对我?”
贾宝玉看了眼她手里的刀。
“刀还给你了。”
“杀不杀,你自己来。”
屋里静了几息。
木婉清慢慢把刀推回鞘中。
锵。
“刚才不算。”
“行。”
“等我伤好了,再杀你。”
“也行。”
他说得太随意,木婉清反而皱眉。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你想说就说。”
木婉清盯着他片刻。
“我十二岁以后便以黑纱蒙面。”
“师父给我定过规矩。第一个看见我脸的男人,只有两条路。”
“哪两条?”
“要么我杀了他。”
她停了一下。
“要么,我嫁给他。”
贾宝玉打量了她一眼,笑了。
“那我运气不错。”
木婉清的刀鞘在掌心一响:“你再说一遍?”
“你先养好伤,伤好了尽管来杀。”
贾宝玉将折扇一合,仍旧望着她。
“真杀不成,你肯嫁,本公子便敢娶。”
木婉清猛地坐直,牵得肩头一疼,脸色更白了。
“谁说我要嫁你?”
“那就不嫁。”
贾宝玉瞥了眼她肩上的药布,笑意收了几分。
“你师父定的规矩,别把自己也逼死了。”
木婉清盯着他,指节攥得发白。
手指又扣紧了刀柄。
贾宝玉却已经把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喝药。”
“滚。”
“喝了我就滚。”
“用不着你管。”
“那我不管。”
贾宝玉真转身走了。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早点杀我,就早点把伤养好。”
门关上了。
木婉清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
最后端起药,一口喝了大半碗。
苦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却没放下。
……
第二日下午,女大夫又来了一趟。
结论很直接。
至少还要再养两日。
正常走动无碍,真要骑马赶长路,多半还得把伤口重新扯开。
木婉清这回没争。
女大夫刚走,送药的小丫鬟便把擦净的短弩和暗器袋送了进来。
木婉清扫了一眼。
“谁让你送回来的?”
“二爷。”
“他说什么?”
小丫鬟想了想。
“二爷只说,姑娘自己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
木婉清低头扣好短弩。
没再问。
……
傍晚,茗烟从薛家铺子跑回来,鞋底全是泥。
“二爷,西南那边回话了。”
贾宝玉正坐在廊下看路图,木婉清隔着半开的窗也能听见。
“怎么样?”
“无量剑派东西两宗的比剑还没开始,附近也没听说有大乱子。薛家下一批往西南走的商队,五日后从下一站经过。”
贾宝玉手指在路图上点了点。
“那就先照两日后准备。”
“路线按水路走,出了京畿再换马。”
“我还得去问父亲一声。”
茗烟应了一声,赶紧去传话。
屋里安静片刻。
木婉清开口。
“你要去西南?”
贾宝玉转头。
“嗯。”
“去哪?”
“先往大理方向。”
木婉清的手在短弩上停了一下。
“做什么?”
“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
“秘密。”
木婉清冷笑一声。
“爱说不说。”
贾宝玉还真不说了,卷起路图便准备走。
“你慢慢养。”
“两日后,我也该把出京的事定下来了。”
“站住。”
贾宝玉回头。
木婉清已经从床边站起来。
肩上还缠着药布,短刀却重新挂回了腰间。
“我也回西南。”
“顺路?”
“顺路。”
贾宝玉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走。”
木婉清看了他两息,抬手点了点他的肩。
“先说好。你那些护院走官道的规矩,真进了山路,遇上暗器、埋伏,听我的。”
贾宝玉眉梢一挑。
“木姑娘这是准备管我?”
“山里不比官道。真碰上埋伏,你的人要是不听招呼,死了别怨我没提醒。”
“行。江湖上的事听你的。”
“还有,我骑自己的马,不坐你那破车。”
“这个也行。”
木婉清这才坐回床边,低头整理短弩。
“药呢?”
贾宝玉愣了一下。
木婉清抬眼。
“两日后要赶路。伤不好,耽误的是我自己。”
贾宝玉把桌上的药碗递过去。
木婉清接过来,一口喝干。
苦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
“两日后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