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在孟家的日子,是从挨骂开始的。
头一天请安,孟老太太坐在堂上,让他敬茶。他双手捧茶,躬着腰,茶递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没接,先训了一炷香。
“孟家的规矩,先学规矩再学做人。你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敬茶之前,先用热水浸三遍。孟家不嫌人穷,嫌人糙。”
“是。”
“回话的时候,眼睛不要乱看。孟家的地是孟家的地,孟家的墙是孟家的墙,看多了,眼就野了。”
“是。”
“还有,孟家的账房、库房、广衡分号,闲杂人不许靠近。你记好自己是什么人——你是进门压宅的,不是进门管事的。”
“是。”
一个“是”字,沈三说了三天,说得比唱戏词都熟。
茶要敬,水要挑,院子里的落叶要扫,各房的炭盆要添。孟家七房十二院,他一个新进门的赘婿,活比长工还杂。扫地的婆子嫌他碍事,支使他去倒夜香;账房的小厮瞧不起他,故意把茶水泼在他刚扫完的院子里,笑着喊:“沈三,再扫一遍!”
他扫了。
京城里不知怎么就传开了,说孟家新招的赘婿,是个演死人的戏子,进门三天,被骂了九天,活得还不如孟家一条看门狗。茶棚里的人说起来,都当笑话讲:
“你们见过窝囊的吗?我没见过这么窝囊的。孟家老太太骂他,他笑着听;管事刁难他,他拱手谢;连个烧火的小丫头都敢冲他甩脸子——他也笑着受。”
“啧,戏子就是戏子,骨头软。”
这些话,白袖儿在茶棚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嗑着瓜子,一声没吭,回去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某月某日,小楼哥在孟家挨骂第九天。全城都说他没骨头。我先替他记着:这笔窝囊账,回头一起算】
只有进了夜里,下人房的灯灭了,那个憨憨的沈三才没了。
黑暗里,沈三睁着眼,把白天的路,一步一步在脑子里重走。
账房在前院东厢,三间,窗是旧闩。管账的孙先生,五十来岁,山羊胡,每晚关账之后,都要在账房西间独自坐半个时辰——不是对账,是等人。等的人从角门进来,不点灯,说话压得极低,说完就走。
广衡分号在西墙外,角门的钥匙,孙先生有一把。
孟老太太院里的更夫,每夜三更换岗,换岗有一盏茶的工夫,前后院都空。
这些,都是他端着茶盘、挑着水桶、扫着院子,一点一点看在眼里,记进心里那本账的。
替身这行当,最要紧的功夫不是死,是看:看台上哪儿能站,哪儿不能站,哪儿有道暗门,哪儿有条活路。看了二十一年,他早把这套功夫,长在眼睛上了。
第十天,他见到了孟玉娘。
是在花园的水阁边上。他去给各房送炭,路过水阁,阁上立着个姑娘,一身月白,手里拈着一枝白玉兰,正看着池子里的残荷出神。
按规矩,他该低头绕过去。可他刚挪步,阁上的人忽然开了口。
“站住。”
沈三站住了,弓着腰:“小姐。”
孟玉娘转过身。十九岁的眉眼,生得极静,静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子。她打量着这个新来的赘婿——粗布褂子,黑瘦的脸,憨直的眼,浑身上下,穷得干干净净。
“你叫沈三。”她说,“南边戏班子出身的。”
“是。”
“戏班子里,什么行当最要紧?”
沈三眨了眨眼,老老实实答:“名角儿要紧。一出戏,全指着名角儿撑台。”
“错。”孟玉娘拈着那枝白玉兰,淡淡地说,“是替身要紧。名角儿倒了,戏就塌了;替身倒一百回,戏还得唱下去。”
她把那枝白玉兰,轻轻搁在水阁的栏杆上。
“孟家也一样。撑门面的人在明处,真正让这个家不倒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三脸上,落得很轻,也很冷。
“是那些没人看见的人。你记住这句话,在孟家,能多活几年。”
说完,她走了,月白的身影转过回廊,没了。
沈三立在水阁底下,维持着那副憨相,半天没动。
心里那本账,哗啦翻了一页——
【孟玉娘,不信我是废物】
【她在点我。点我的话,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他弯腰捡起扫帚,继续扫他那永远扫不完的院子。扫到水阁栏杆底下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枝被搁下的白玉兰。
花枝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他扫帚没停,人也没停,只借着弯腰拾叶子的工夫,把字条顺进了袖口。
夜里展开,还是那笔娟秀的小字:
【月底关账,孙先生会把账房的正本锁进西柜。西柜的锁,是广衡钱庄的旧锁】
【你要是真有胆子查账——】
【从锁查起】
沈三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啊。
他就说,这孟家上下,怎么偏偏挑中了他这么个“命硬身贱无根”的。
原来是有人,早就在等着一个查账的人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