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谢纸遥坐在窗边看月亮。
窗棂半开，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银白。
苍岚山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和不知名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衬得整间屋子愈发空荡。
谢纸遥披着一件外衫，散着发，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悬在苍岚山那道起伏的脊线上方，清辉如水。
看着那轮圆月，她就想起了中秋那夜，她们在扬城灯会上放河灯的场景。
谢纸遥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六扇门的人找了三日，把苍岚山周边的村镇翻了个遍，连个影子都没有。
夜文玥嘴上不说，但谢纸遥看得出来，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刘凶还在尽力搜查，可三日过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往下拖，就只剩一个可能性了，那就是凌风歌刻意躲起来了。
“你要是真的跑了，”谢纸遥对着月亮低声说，“你最好跑远一点，可千万别让我找到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是没跑，我希望你还活着。”
当然，月亮是不会回答她的。
谢纸遥吸了吸鼻子，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眶和鼻尖都有些发红。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蹭过眼角。
她哭了。
真丢脸。
向来都是凌风歌在谢纸遥面前哭的，谢纸遥却还没哭过。
她又揉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往回咽，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谢纸遥心中猛然一惊。
没有人敢不敲门就闯进她谢纸遥的房间。
除非那人是……
凌风歌！
“……”
谢纸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凌风歌站在门口，一脸心事地看着谢纸遥。
她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个，有些别扭、像是做错事又不想承认的表情上。
“我回来了。”凌风歌说。
谢纸遥怒目圆睁。
“凌、风、歌。”
凌风歌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跑哪去了？！”谢纸遥站起身，外衫从肩头滑落，赤着脚踩着冷冰冰的地面朝她走过去。
“我……我追刺客去了。”
谢纸遥眯起眼：“哈？”
凌风歌的措辞有些支支吾吾：“那晚我听到窗外有动静，就出去看了一眼，发现有个人影，我怀疑是刺客，一上头就追了上去。”
凌风歌甚至还比划了一下方向：“追了挺远一段路，然后就……”
“然后？”
“人没抓到……迷路了……”
谢纸遥沉默了。
凌风歌在说谎，谢纸遥想都不用想，她一开口谢纸遥就知道这人的话里没一句是真的。
首先，凌风歌就不可能追上去。
就算凌风歌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是去追刺客，那她就不可能离开的时候连窗子都不关，万一那刺客有同伙，谢纸遥不就危险了吗？
再者。
谢纸遥都懒得喷。
凌风歌是谁啊？她可是称霸苍岚山，占山为王七年的匪首，她在苍岚山周边迷了路？
这话说出口，凌风歌自己想不想笑？
这谎言撒得也太拙劣了，怕是骗三岁小孩也骗不到。
谢纸遥看了看凌风歌。
凌风歌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把眼睛瞟向窗外。
谢纸遥看着这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
算了，凌风歌说谎一定有她的原因，既然凌风歌不想说，那谢纸遥也就懒得问了。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凌风歌回来了。
谢纸遥走上前，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凌风歌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风歌。”谢纸遥说着，“你回来就好，我好想你。”
凌风歌的手终于松了下来，环住她的背，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肩胛，微微收紧。
“……嗯。”
“我真的很想你。”谢纸遥怕凌风歌不信，又说了一遍，“不要离开我身边了好不好？我会害怕的。”
“好。”
两人抱了很久。
最后是凌风歌先松开了她。
她两只手扶着谢纸遥的肩膀，微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下，谢纸遥的眉眼柔和，一双杏眼里满是温情的爱恋。
“纸遥。”凌风歌轻声唤道。
“嗯？”
“你信我吗？”
谢纸遥抬起眼，正对上凌风歌的凤眸。
“我当然信你啊。”谢纸遥几乎回答得毫不犹豫。
下一秒，凌风歌就说的话是令谢纸遥怎么也想不到的。
“跟我走好不好？”她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为什……”
“什么也别问，相信我就好。”凌风歌一只食指放在谢纸遥唇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恳求。
谢纸遥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但她相信凌风歌。
从那日被俘入凌鹰寨起，到后来的洞房花烛，再到后面的招安入京，还有谢府的每一个清晨和夜晚。
眼前这个人，从来没有食过言。
她们的关系能够走到现在，对彼此的“信任”，是必不可少的。
凌风歌值得谢纸遥的无条件信任。
这点是肯定的。
“好。”谢纸遥点了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翻身跃出，然后她站在窗外的廊檐上，朝谢纸遥伸出了手。
两人翻过客栈的后墙，落在墙外的草甸上。
谢纸遥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凌风歌已经揽住她的腰，将她托上了等在窗外的那匹马。
是追风。
凌风歌翻身上马，坐在了谢纸遥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抓起缰绳。
“坐稳了。”她贴着谢纸遥的耳侧说道。
“嗯。”
凌风歌两腿夹了夹追风。
追风跟随她多年，已然明白凌风歌的意思，它轻轻地迈开四腿，安静地跑着，直到到了苍山镇周边，凌风歌才叫道：“驾！”
追风顿时四蹄蹬开，箭一般射入夜色。
“风歌，你这是要带我私奔吗？”
不知道为什么，谢纸遥的心情却是格外放松，好像放下了一切的负担。
凌风歌没有回应。
“……”
凌风歌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对劲，谢纸遥偏过头去看凌风歌。
一滴水突然落在了谢纸遥的脸颊上。
她好像，又哭了。
……
“你看清楚了吗？谢祭酒大人跟着那个叫凌风歌的骑马跑了？”一个高个子捕快问一个矮个子捕快。
矮个子：“千真万确！我绰号乃‘夜猫子’，夜间看东西比白日还清楚，谢祭酒大人长相不凡，我岂会认错？”
高个子：“那还等什么？赶快去报刘神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