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歌看着凌鹰寨寨口那一片片寒光凛凛的甲胄，整个心像被浸入冰水一般。
是她来了吗？
上一次谢纸遥带兵入山，是为了借道讨伐白王，那次她只带了三百骑。
这次的兵马……却是不计其数，少说也有几千人，旌旗蔽日，长枪如林。
凌风歌不知道那个女人此番前来，意欲何为。
凌风歌不敢确定，她只能叫上弟兄们拿好兵器，随时准备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
……
谢纸遥军中，一个嗓门大的汉子一直在寨门口叫阵：“叫你们大当家出来！”
“叫你们大当家出来！”
“叫你们大当家出来！”
“……”
反反复复喊了十几遍。
凌风歌这才骑着追风，身披软甲，手握长枪，从寨门中走出，眼神如鹰隼一般扫视着面前的将士们。
“我乃凌鹰寨寨主凌风歌！”凌风歌的气势完全不输前面叫阵的汉子。
“我乃凌鹰寨寨主凌风歌！”又喊一声。
那汉子见凌风歌出来了，马上就缩进了军队里，然后军队从中间让开了一个道，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凌风歌，别来无恙。”谢纸遥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往日的撒娇和嗔怪。
那张曾令她神魂颠倒的脸上，此刻只余端庄和冷淡。
上一次，她的纸遥娇声细语，是来求她帮忙的。
这一次，她一身朝服，并不像是以“谢纸遥”的身份前来的。
她要来，剿灭我的吗？
凌风歌心中念道。
“又是你？”凌风歌的语气带着疏离，“这次发兵来犯我凌鹰寨，又是为了何事？”
谢纸遥从身后拿出一卷圣旨，缓缓展开，她摊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苍岚山凌鹰寨，占山聚众，劫道敛财，为祸地方，罪在不赦。」
「然，朕仰体天心，知尔等多系乱世流民，为前朝暴政所迫，不得已而落草为寇，朕不忍尽诛之。」
「故特遣军师祭酒谢纸遥，持节入山，行招安之事，尔等若肯归降，解兵去甲，朝廷赦免前罪，编户为民，愿从军者，收编北营。」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天兵所致，玉石俱焚，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钦此！」
谢纸遥从一开始就在赌。
她在赌凌风歌会信任她。
谢纸遥如今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哄凌风歌，她也不能去私下跟凌风歌聊。
她只能端着架子，只能赌，赌她爱着的风歌会信任她。
而凌风歌又何尝不是在赌呢？
她也要赌她深爱着的纸遥不会背叛她。
“谢祭酒，容我回去与弟兄们商议。”
谢纸遥轻轻点了点头。
凌风歌调转马头，回了寨。
身后，贺崇光冷冷地哼了一声：“怕不是回去商议，怎么对付我们。”
“谢祭酒，要是这山贼敢动一下刀兵，我就要行使我的权利了。”
谢纸遥只当他在放屁，没有理会他。
她很相信凌风歌，但相信归相信，要说谢纸遥此刻一点都不紧张，那都是假话。
风歌，求求你了，相信我。
好么？
……
聚义厅。
“归降？老子归他娘的降！大当家，我们凌鹰寨易守难攻，他们轻易不敢进攻，我们粮草也有的是，还怕打不过他们？”
“就是！大当家，我们弟兄跟着你这么多年，当初别的寨来闹事，不也被我们一一扛下来了吗？如今的我们，哪能给这些朝廷狗跪下来！”
“大当家，我们不怕死！我们要誓死守卫凌鹰寨！”
“对！跟他们拼了！”
凌鹰寨的头目们聚在议事堂，各个神色凶狠，满堂都是粗哑的吼声，一只只拳头砸在案桌上。
凌风歌只是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是被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才逃进了苍岚山。
他们如此信任她，她就得对得起他们。
凌风歌酝酿半天，终于开口：“打？打得过吗？守肯定是能守，但是他们可是有支援的，我们没有，粮草耗尽了就得死。”
“我若说打，你们就跟着我打，打完之后呢？粮食吃完了呢？都死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凌风歌突然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身侧的长枪。
“你们当我不想打？老子这辈子自从跟伯父学武起，还从来没打过败仗！可是，你们还记得吗？我们寨子里最小的孩子才十四岁！你们也要他也跟着我们一起死吗？”
她举起枪，朝面前的案桌狠狠扎了下去。
“砰！”
枪尖贯穿了厚木，木屑飞溅，整张桌子从中间裂开，轰然塌下。
“看呐，这桌子，被我一枪击碎，还剩下了什么？”
“一堆没用的木头，也许还能当柴火烧，呵呵，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看向柳七，又看向雷彪：“去，告诉所有弟兄们，聚义厅集合！”
“大当家……”雷彪最终什么也没说出什么，红着眼睛抱了抱拳，转身就出去了。
凌风歌在期间想了很多。
她凭什么信她呢？
她问了自己很多遍。
凌风歌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是谢纸遥送给她的。
里面装着半缕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凌风歌喃喃着自言自语。
谢纸遥，你若骗我，我就带着与你的结发，变成厉鬼，让你余生都过不得安宁！
等到小弟们差不多都到齐了，凌风歌才开口说道：
“大家听好了，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在聚义厅里跟你们讲话。”
“你们还记得当初为什么加入凌鹰寨吗？为了活命，为了吃饭，旧朝廷把我们往死里逼，他们给不了你们的，我凌风歌可以给。”
“可如今，新朝成立，新帝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我想……这也许就是凌鹰寨的结局，你们的人生还很长，凌鹰寨，也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了……”
“我知道你们有人不甘心，弟兄们，我凌风歌不怕死，可我怕你们死，你们一个个的，谁的命不是爹生娘养的？活到现在都不容易，如今有机会能够堂堂正正活着，为什么还要做着刀口舔血的买卖？”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凌鹰寨，解散……”
“开寨门！降！”
“大当家！”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降！”凌风歌又重复一遍，“这是我作为你们的大当家，最后的命令，我希望，大家都能理解我。”
“希望大家以后不要忘了凌鹰寨，我们，永远是兄弟！”
……
凌风歌缓步走到寨门前，拎着枪，缓步走到谢纸遥跟前。
“风歌……”谢纸遥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凌风歌单膝跪下，将长枪双手横举过头顶，考虑到谢纸遥可能拿不动，她就轻轻放到了谢纸遥跟前的地上。
随后，她又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玉簪。
以同样的姿势，呈递在谢纸遥面前。
那是最开始谢纸遥留在凌风歌身边的信物。
是谢纸遥母亲临终前留给谢纸遥的玉簪。
如今，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