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纸遥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就算他说当年北辰王的军中就有这样的传闻，可她自己作为军师，若真有人私下议论，谢纸遥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当年与凌风歌谈判时，北辰军确实有不少士卒随行。
尽管凌风歌下了命令，可那些山贼多半嘴碎，与军士们称兄道弟，难保不曾漏出只言片语。
也许山贼小弟们只是说者无心，却真让听者有意的人记在了心里。
这贺崇光定是看她不顺眼，就把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只言碎语就往严肃的朝堂上搬。
贺崇光把谢纸遥与那凌鹰寨匪首之间的“夫妻”之说，道得有鼻子有眼，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他亲眼见过一般。
这人口才算好，只不过调查事情还是缺乏严谨。
那贺崇光口口声声说的“贼夫”，虽是指向凌风歌，用的却是“夫”字，而且从他的句里行间也能听出来，他认定了凌鹰寨的大当家是个男子。
既然这样，那她的反驳就有了起手的由头。
白王时期，朝廷对苍岚山匪患记载就比较模糊。
凌鹰寨虽凶名在外，可那大当家极少露面，不要说真容，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无人说得清楚。
就连谢纸遥自己，最开始也理所当然、先入为主地认为，那个传闻吃人不吐骨头的凌鹰寨大当家，应当是个凶神恶煞的男子。
后来凌鹰寨名声大噪，民间百姓更是以“吃人魔王”、“三头六臂”之类的形象编排。
等消息到了朝堂之上，早就不知道消息经过了多少张嘴。
人人都知道凌鹰寨大当家是个狠角色，可大多数人，连他是男是女都说不明白。
世人总是习惯性地把“占山为王”与“草莽英雄”粉饰成男人，这贺崇光打探得再多，也只是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来的，并未见过凌风歌本人。
谢纸遥安安静静地等待贺崇光的指控完毕，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贺大人，你在陛下面前，在这朝堂之上，口口声声说我与凌鹰寨匪首有‘夫妻’之名。”
“我还敢请问贺大人，你口中的那个‘贼夫’，究竟是何等人物？你对他又有几分了解？”
贺崇光冷笑一声，拂袖道：“自然是那占山为王，劫掠百姓的凌鹰寨大当家，凌风歌！”
“凌风歌。”谢纸遥微微颔首，“那贺大人可曾亲眼见过这位凌风歌大当家？”
贺崇光冷哼道：“谢祭酒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本官虽未亲见，但事实如此，是却有此事！岂容你抵赖！”
“这么说来，贺大人是没有证据了？”谢纸遥慢悠悠地说道，“仅仅只是传闻而已，贺大人就拿来作为弹劾同僚的实据，是否太轻率了一些？”
“这……”贺崇光接着说道，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纸遥暗暗想着：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底牌，就敢当朝指控我，讲半天，你连个能拿出手的证据都没有啊！
赵竹听着两人拌嘴，见谢纸遥这么快就占据了上风，开口道：“谢爱卿，关于贺知县的说法，你有什么想说的？”
谢纸遥自信一笑，缓缓转向赵竹，打算以退为进：
“回陛下，贺大人方才所言的凌鹰寨大当家凌风歌，臣的确认识，非但认识，还有几分交情，不然也不能说服凌鹰寨在当时帮助我们，可也就仅此而已。”
贺崇光立刻抓住机会，高声说道：“你们看！这不就承认了！”
谢纸遥无奈地摇摇头：“可贺大人的‘夫妻’指控完全不成立，因为这凌鹰寨大当家凌风歌，实为女子。”
殿中先是一惊，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女子？！”
“这……这怎么可能？”
“为祸苍岚山七年之久的匪首，竟是个女人？”
赵竹也明显愣住了，目光中满是意外。
他并没有参与当初与凌风歌谈判的行军，对于凌风歌的性别，他也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个凶悍的男子了。
“此事，当年随臣同去与苍岚山谈判的周瑶光周将军，可以作证，臣与凌风歌之间，不过是旧年相识，若论‘夫妻’二字，敢问诸位，两个女子之间，如何能成为夫妻？”
她接着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贺崇光，打算追着杀：“贺大人，您听风就是风，听雨就是雨，想要指控我，连对方是男是女也不曾弄个明白，就将这‘贼妻’之名安在我头上，是何居心？”
贺崇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那套说辞，在“凌风歌是个女子”这个事实面前，忽然全盘崩塌了。
赵竹看向殿中众人，沉声道：“周统领何在？”
“末将在。”周瑶光从武将班中出列。
“当年你随谢爱卿同赴苍岚山，可见过那凌鹰寨的匪首？”
“回陛下。”周瑶光抱拳，声音朗朗，“末将见过，那凌鹰寨匪首凌风歌，的确是个女子不错。”
赵竹点了点头，半晌，才缓缓道：“既然凌鹰寨匪首是个女子身，贺知县方才所言，便不攻自破，谢爱卿……”
“你既与那匪首有旧，朕就派你去替朝廷做这个说客，劝其率众来降？如何？”
“臣愿往。”
“那好，此事就交于谢爱卿主理，贺知县随行，领兵三千，先礼后兵，招安为先，若那凌鹰寨肯降，就收编于北军，若不肯……”
“贺知县便下令围剿，谢爱卿不可阻拦。”
“臣遵旨！”
谢纸遥淡淡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那个贺知县：
“臣，遵旨！”
不过是一知县，也敢当朝对她发难。
属实令她没有想到。
不过，更让她意外的是赵竹最后那道旨意。
招安为主，却带三千兵马在后，还要让贺崇光随行。
这哪里是让她去招安的，分明是让她亲手把刀架在凌风歌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