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感觉可还行？”乐寒一边驾马，一边微微偏过头，问身后的谢纸遥。
夜风将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嗯，我还好。”谢纸遥收拢被风吹乱的长发，“陈叔他们已经离开了吧？”
“他们已经出山了。阿秦安排的人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候着，会把小姐的计划向他们解释清楚。”乐寒顿了顿，手中缰绳轻轻一抖，催马绕过一道裸露的树根，“只要我们出了苍岚山，就能接到他们的接应。”
“好。”谢纸遥轻轻吐出一口气，“辛苦你了，乐寒。”
乐寒是谢家的死士，做的是刺客的差事。
她的命是谢纸遥的母亲救下的，从那以后便只有两件事：
像影子一样活着，如刀锋一样沉默。
谢纸遥一行人逃出谢府时，乐寒一直跟在暗处，替他们处理掉身后的追兵。
若非如此，谢纸遥这一行二十余人，面对朝廷的追捕，不可能安然进入苍岚山腹地。
那日乐寒见他们入了山，处理掉最后一批追兵，原以为最险的一段已经过了。
她正准备进山寻他们，却只看见阿秦孤身一人坐在山道中，手里攥着一封书信，眼眶微红。
阿秦将谢纸遥被劫入凌鹰寨的事告诉了她，又将小姐藏在信中的暗语一一解读。
乐寒听完，二话不说便要闯入凌鹰寨救人，被阿秦死死拽住。
“小姐的意思是智取，不能硬闯。你一个人去，非但救不出小姐，还会害她失了那山贼头子的信任。”
乐寒沉默了很久，才将抽出一半的刀重新按回鞘中。
后来，她依计行事，带了四个朝廷派来探查谢纸遥行踪的探子进山，当着雷彪的面杀了他们，顺理成章地混进了凌鹰寨。
她在聚义厅与凌风歌交手时，是当真想赢。
她想看看这个占山为王的女人，究竟配不配让小姐费尽心思地周旋。
可惜她输了，也输得心服口服。
尔后山寨外自称是“铁刀会”的赵虎，其实都是阿秦从苍山镇花钱雇来的闲汉，为的就是把让凌风歌离开谢纸遥身边，为乐寒的趁虚而入创造了机会。
“属下不敢居功。”
“末将未能保护好小姐，让小姐身陷险境，已是失职。此番接应，不过是分内之事。”
谢纸遥听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你也别端着个架子了。我们这不是逃出来了吗？此行有惊无险。”
乐寒没有答话。
因为身份原因，乐寒不便露面，往日在谢家的那段日子，都是住在屋顶，外出行都是飞檐走壁，鲜有人知晓她的存在。
一次偶然而已，乐寒的行踪被谢纸遥察觉，谢纸遥觉得有趣，用了个小计谋就把乐寒引出来了，中计后的乐寒本来不想理她，但念在她是夜夫人的女儿，还是跟她搭上话了。
自那以后，乐寒便与谢纸遥相熟，是少数几个见识过这位大小姐另一面的人。
另一个是谢纸遥的贴身丫鬟。
那丫鬟曾不止一次被谢纸遥委以重任，既不是递密信，也不是传口讯，而是去民间淘换话本。
乐寒也帮她找过。
她虽不识字，但记性好，谢纸遥列给她的书单她一字不差地背给书铺老板听，把老板听得目瞪口呆。
她也偷偷打开看过……
感想是，简直不堪入目。
尽管如此，碍于身份，乐寒从不在谢纸遥面前逾矩。
主子就是主子，哪怕这个主子给自己展现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她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闷。”谢纸遥见她不接话，撇了撇嘴，也不再逗她。
马蹄声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响着，青骢马的铁掌叩在山石上。
山路两侧的林木渐渐变得稀疏，视野开阔起来。谢纸遥偏过头，目光越过乐寒的肩头，望向远处。
她从未在这个时辰见过苍岚山。
夜色如墨，将群山染成一幅泼墨长卷。
高高低低的山脊在天幕上勾出一道起伏的墨线，像一头匍匐沉睡的巨兽。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筛下来，如同被山泉洗过的清辉，落在松林的针叶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远处的山涧是一条隐约可见的银链，无声地挂在两座峰峦之间，水流撞击岩石的声响传到此处，已被夜风扯成细碎的呢喃。
偶尔有一两只晚归的夜鸟从头顶掠过。
谢纸遥望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进山时，她是坐在马车后的轿子里，完全看不到外边苍岚山的景色，月色之下，看上去竟然还有些美丽。
“乐寒。”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乐寒侧耳听了片刻，面色骤变。她猛地将谢纸遥压下去，压低声音道：“小姐，追兵要到了。你坐好，我要加速了。驾！”
青骢马骤然提速。一阵强烈的推背感撞上谢纸遥的后背，她惊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马鞍的边缘。
“他们这么快就追上来了？”谢纸遥咬着下唇，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下怎么办？”
她平生自负聪慧，可此刻在这座深山里，在人家的主场，四面都是密林，身后是追兵，而她对这片山林几乎一无所知，饶是她素日计策百出，此刻也拿不出一个万全的主意来。
“小姐，我与阿秦拟定了备用计划。”乐寒贴着谢纸遥的耳朵说，“你且听好……”
谢纸遥听完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摇头：“决计不可！这太冒险了，我不允许你们冒这个险！”
“小姐，来不及了。若追兵赶上，一切的努力都白费！前功尽弃！”乐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我自从被夜夫人救下，始终欠谢家一条命。我愿意赌上我的命，换小姐的自由。阿秦亦是如此。”
“可是……！”
“小姐！”乐寒打断了她，“马上要到了。小姐，您要保重。等到天下太平，再来救我们。只要小姐您不忘记我们，我们便心满意足了。”
“我知道了。”谢纸遥深吸一口气，将脊背重新挺直，“乐寒，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阿秦。谢家虽已名存实亡，但我谢纸遥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贡献。”
“乐寒，保重。还有阿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