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阁里的灯已经添过一次油。
曹肇仍站在原处,手中攥着那张纸片。
“你防的究竟是司马懿,还是高平陵?”
陆观没有说大魏会亡于那里,也没有提什么尚未发生的兵变。
对方只是在问。
可这个问题本身便足够危险。
自他醒来以后,做过的许多事都带着过于明确的方向:阻止司马懿接近宫禁,限制曹爽私自调兵,重建宗室入朝的资格,又对一座尚未建成的陵寝格外警惕。
单独看,每一件事都有理由。
连在一起,却像一个人在填补早已见过的裂缝。
陆观并不知道高平陵之变。
他只是从曹肇留下的脚印里,看见了一条本不该存在的路。
“长平侯。”
曹爽的声音将曹肇从思绪中拉回。
“你说此诏是假,可秘阁封泥尚在,御玺印记也与旧制相合。如今真正的遗诏又不知所踪,仅凭印迹深浅,恐怕不能服众。”
曹宇脸色阴沉。
“曹爽,你难道真想认下这份假诏?”
曹爽猛地转头。
“燕王,孤何时说要认?”
“那你为何句句替它辩解?”
“因为此事关系朝廷名分,岂能凭曹肇一句话便定真假?”
两人言语渐重。
刘放、孙资没有开口,神情却明显偏向曹爽。
假诏中的辅政格局,正是他们最初向曹叡建议的安排。若这份遗诏被认定为真,不但曹爽得利,他们当初排斥曹宇、曹肇的做法,也会重新变成“奉先帝本意”。
司马懿站在灯影中,始终没有表态。
曹肇看得很清楚。
陆先生的刀已经递到所有人面前。
曹爽看到的是宫禁。
刘放、孙资看到的是中书权势。
司马懿看到的,则是少了曹宇和曹肇制衡之后的朝局。
每个人都有相信假诏的理由。
真正决定它真假的,未必是证据。
而是利益。
蒋济沉声道:
“先核各处副本。”
“遗诏宣读之后,尚书台、中书省、大宗正府皆有录文。即便正本被盗,三处文字也应相互印证。”
刘放道:
“中书录本今日同样被封存,尚未验看。”
曹宇立刻命道:
“去大宗正府取录本。”
三处人马同时离开秘阁。
等待期间,无人再争。
曹肇走到石室之外,借着廊下冷风,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
高平陵。
本该。
这两个词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有没有可能,陆先生也来自后世?
曹肇很快否定了这个判断。
若对方真是另一个穿越者,为何要毁掉曹魏?
又为何用十一年时间经营印谱、官吏、宗室与酒肆?
除非对方比他来得更早。
甚至早在曹休兵败之前,便已经进入这个时代。
可曹忠记忆中的陆书佐,与如今的陆先生年龄并不相符。归雁酒肆中的陆先生只有三十五六岁,高平陵出现的陆观却有五十余岁。
“陆先生”可能从来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名字。
一群掌握了曹氏旧事、官署文书和未来谋划的人,共同使用的名字。
“长平侯在想什么?”
司马懿不知何时走到廊下。
曹肇收住心神。
“想真正遗诏会被带去哪里。”
司马懿看着他。
“只是如此?”
“太傅觉得还应有什么?”
司马懿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曹肇收起纸片的袖口。
“那张纸背面,似乎还有字。”
曹肇心中微凛。
这个老人果然看见了他的异常。
“不过是陆先生留下的挑拨之语。”
“何种挑拨?”
“他说太傅会坐视曹爽相信假诏。”
司马懿的眼睛微微眯起。
“真是如此?”
“太傅若不信,可以问陆先生。”
曹肇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回到秘阁内。
司马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作。
半个时辰后,三处录本先后送到。
大宗正府的录文,与当日公开宣读的遗诏完全一致。
曹宇总摄宗室。
曹爽录尚书事。
司马懿进太傅。
曹肇为中领军、加侍中。
四方互相制衡,不得一府独掌宫禁。
尚书台的副本同样如此。
可中书省送来的录文,却与秘阁假诏完全一致。
堂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两份对两份。
尚书台、大宗正府是一种遗诏。
秘阁、中书省是另一种遗诏。
孙资缓缓道:
“若以数量论,双方各有两份。此事恐怕不能仓促定论。”
曹宇冷笑。
“秘阁正本已经被人调换,中书又有陆景持钥匙接应。两份出自同一条线,也能算两份证据?”
刘放道:
“燕王不可只因内容对己不利,便说中书录本被换。”
“那便验封。”
曹肇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中书录本何时抄录,何人执笔,谁负责封存,都应有记录。”
孙资命人取来中书受诏簿。
受诏簿上记载,遗诏录文由中书郎赵仪抄写,刘放、孙资共同核验,封存于中书内阁。
日期正是曹叡驾崩当夜。
看似无误。
曹肇却问:
“赵仪何在?”
一名中书吏答道:
“赵中书郎半月前告病离京。”
“去了哪里?”
“回河内养病。”
“谁批准的?”
中书吏看向刘放。
刘放脸色微变。
“是我。”
曹肇又问:
“内阁封条最后一次核验,是何时?”
中书吏翻动记录。
“十日前。”
“核验者是谁?”
“校书郎陆景。”
众人神色同时一沉。
又是陆景。
所谓中书录本,很可能早在十日前便被替换。
陆先生并非在曹叡驾崩后才临时布局。
他早已准备好两套遗诏。
只等曹叡最后选择哪一种,便把另一种拿出来搅乱朝局。
蒋济道:
“中书录本已不足为凭。”
孙资却不甘心。
“即便中书录本被人动过,尚书台与大宗正府的录文也只能证明先帝曾下过那道诏,不能证明后来没有改诏。”
“可以证明。”
一道女子的声音从秘阁外传来。
郭太后没有亲至。
来的是她身边最年长的女官薛氏。
薛女官双手捧着一只漆盒,身后跟着两名禁中女史。
她向众人行礼后,将漆盒放在案上。
“太后命奴婢送来先帝驾崩当夜的禁中宿直簿。”
“自遗诏宣读之后,所有进出含章殿者,皆有记录。”
宿直簿缓缓展开。
曹叡最后一次宣读遗诏后,司马懿入殿受命。
随后太医、近侍、太后宫女官先后进入。
再之后,便是先帝驾崩的时辰。
中间没有中书官员入殿。
也没有人奉命取玺、草诏。
薛女官道:
“太后还有一句话。”
“先帝最后所言,是命长平侯守好宫门。”
“自此之后,再无更改遗诏之语。”
曹爽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份宿直簿未必能独自证明一切。
可结合秘阁遇袭、中书录本被陆景经手、假封印与夹层纸片,真相已经极为清楚。
曹爽若仍坚持假诏为真,便不是谨慎核验,而是公然谋取宫禁。
何晏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大将军,不可再争。”
曹爽紧盯着假遗诏中“宫禁军务暂归大将军节制”一句。
许久后,他突然伸手,将黄绢从案上拿起。
众人神色一变。
曹爽却将它重重扔回木匣。
“本将军想掌宫禁,但不受贼人施舍。”
他抬头看向曹肇。
“这份遗诏是假的。”
曹宇脸色稍缓。
司马懿也终于开口:
“老臣赞同。”
曹肇看了他一眼。
司马懿直到结果已经没有悬念,才选择明确表态。
这份谨慎,既令人忌惮,又令人无可指摘。
蒋济命人将假遗诏重新封存,秘阁内所有人共同签名,记录验诏经过。
可曹肇知道,事情仍未真正解决。
正本遗诏在陆先生手中。
今日可以出现一份假诏。
明日便可能出现第二份。
只要先帝遗命仍是所有权力的唯一根基,陆先生便永远可以借它制造争议。
曹肇看向众人。
“臣有一议。”
曹爽问:
“什么?”
“请今上重新下诏。”
堂中一静。
曹肇继续道:
“先帝遗诏已经公开施行,真假本不该再有争议。但贼人盗取正本,便是想让朝廷永远困在先帝最后一刻说过什么。”
“如今陛下已经即位。”
“谁为辅臣,谁掌宫禁,谁总宗室,不应只依赖一份已经失窃的旧诏。”
“应由陛下亲自确认。”
司马懿缓缓道:
“陛下年幼。”
“年幼也是天子。”
曹肇道:
“请太后临殿,燕王、大将军、太傅、尚书台与中书共同在场。将两份遗诏、宿直簿、受诏簿全部呈给陛下。”
“由陛下自己决定,是否继续施行现有辅政之制。”
曹爽沉默片刻。
“陛下会听谁的?”
“谁也不能单独见陛下。”
曹肇答道:
“所有人在殿上,当众陈述。”
次日清晨,曹芳登临太极殿偏殿。
他没有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坐在一张稍矮的御榻上。郭太后垂帘于后,曹宇、曹爽、司马懿、曹肇以及尚书台、中书省官员分列两侧。
两份不同的遗诏摆在案前。
曹芳听完所有人的陈述,没有立即说话。
他低头看着放在面前的小玺。
许久后,忽然问道:
“昨日那些人,也让朕盖玺。”
殿中无人出声。
曹芳继续道:
“他们说,盖了玺,诏书就是真的。”
“可长思告诉过朕,不能轻盖一道玺。”
他抬起头。
“今日这道诏,朕若盖了,是不是以后便不能改了?”
蒋济上前道:
“陛下今日确认的是辅政制度。将来陛下亲政,自可依朝廷法度更易人事。”
曹芳又问:
“那他们会不会因为朕盖了玺,就互相杀人?”
这一次,曹爽、司马懿都沉默了。
曹肇上前一步。
“臣等若因陛下诏书互相攻杀,罪在臣等,不在陛下。”
曹芳看着他。
“你们都同意吗?”
曹爽先行礼。
“臣同意。”
司马懿随后俯身。
“老臣同意。”
曹宇、蒋济、刘放、孙资也相继应诺。
曹芳这才伸出手。
可他没有拿那枚日常小玺。
“朕不用这枚。”
众人微怔。
曹芳道:
“昨日坏人拿来的也是小玺。”
“朕要用真正的皇帝玺。”
郭太后在帘后沉默片刻,命女官取来天子正式印玺。
尚书台当场宣读新诏。
诏书不再以曹叡遗命为唯一理由,而是以曹芳自己的名义,确认曹宇总宗室、曹爽领尚书、司马懿参军国、曹肇掌宫禁的安排。
同时加上一条:
凡涉宫门、禁军、辅政更易之诏,必须当殿宣示,尚书台、中书、大宗正府共同录存。私诏不得施行。
曹芳双手握住印玺,在女官扶持下,郑重压在诏书之上。
印记清晰。
殿中群臣一同叩拜。
“陛下圣明。”
旧遗诏可以被盗。
可今上的诏书,已经重新立起名分。
陆先生最锋利的一刀,暂时被挡住了。
退朝之后,曹肇刚走下殿阶,一名小黄门便匆匆追来。
“长平侯,方才有人将此物放在殿外铜鹤口中。”
那是半枚碧色玉鱼佩。
与曹芳交给他的半枚,恰好可以合在一起。
玉佩中间夹着一张窄纸。
曹肇展开。
上面没有眼睛,也没有官印。
只有两行字:
旧诏可废,史书难改。
今夜子时,铜驼陌,谈一谈高平陵。
曹肇盯着最后四个字,久久未动。
陆先生终于不再只留线索。
他在约曹肇见面。
而且他知道,只有“高平陵”三个字,才能让曹肇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