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在鲁北平原的土路上。赵老四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没膝的荒草,裤脚早被露水打透,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可他额头上却滚着豆大的汗珠,混着土灰在脸上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泥痕。
离据点那座炮楼还有半里地,就能听见墙头上哨兵换岗的咳嗽声,昏黄的探照灯光束像条懒狗似的在野地里扫来扫去。赵老四猛地矮下身子,贴着一道干涸的水沟沿往前挪,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在城南破庙里撞见了王二麻子。那人是他早年在绺子里混饭时的同伙,后来据点招伪军,两人一起进了城,只是王二麻子眼高手低,嫌站岗挣得少,没多久就跑出去混江湖,听说前些日子才偷偷潜回城里。
破庙里积着半尺厚的灰,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正好照在王二麻子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那人搓着手,眼神里闪着贼亮的光,拽着赵老四的胳膊就往角落里拖:“老四,有笔富贵,咱俩得抓住了!”
赵老四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跟着贾斌做事,在据点里管着仓库的杂活,虽说不上多风光,可至少能混口饱饭,不用像以前那样风餐露宿。王二麻子这号人,眼里只有钱,打交道准没好事。
“啥富贵?”赵老四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王二麻子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喷到赵老四脸上:“你跟贾斌近,知道他那点勾当不?我可是亲眼瞧见了,前天后半夜,他在东门跟几个穿粗布褂子的接头,那些人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八路!”
赵老四的脸“唰”地白了。贾斌跟八路有往来?这话要是传到日本人耳朵里,别说贾斌,连他这个天天围着贾斌转的都得掉脑袋。他强作镇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看错了吧?贾队长天天跟皇军打交道,怎么可能……”
“看错?”王二麻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我不光看见了,还捡着这玩意儿。你看这烟丝,据点里皇军抽的是‘樱花’,伪军抽的是‘大生产’,这烟丝里掺着薄荷,是南边八路的路子!”
赵老四盯着那烟盒,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知道王二麻子打的什么主意——这人准是想把这事捅给小林翻译官。小林是日本人的狗腿子,最待见揭发“通共”的,要是这事成了,王二麻子少不了能捞个一官半职,说不定还能把贾斌的位置给顶了。
可贾斌是什么人?那是个笑里藏刀的主儿。上个月有个伪军偷了仓库里的两袋白面,被贾斌发现,没打没骂,就是让他去给炮楼换灯泡,结果那灯泡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人站在梯子上一触电,直挺挺摔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气了。对外只说是“失足身亡”,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谁敢说半个不字?
王二麻子要是真把这事捅出去,不管真假,贾斌肯定得先拿他开刀。可要是自己不吱声,等王二麻子找了小林,贾斌倒了霉,自己这条小命也未必保得住。
“这事……这事得从长计议。”赵老四的声音都在发颤。
王二麻子却不耐烦了:“计议个屁!我明儿一早就去找小林翻译官,到时候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好处!”他拍了拍赵老四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你可别跟贾斌说,不然……”
后面的话王二麻子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威胁,赵老四看得明明白白。
等王二麻子揣着烟盒得意洋洋地走了,赵老四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夜风从破庙门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撒腿就往据点跑。他知道,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赶紧告诉贾斌。
炮楼底下的哨兵认得赵老四,见他跑得急,端着枪喝了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我找贾队长,有急事!十万火急!”赵老四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卷递过去,“兄弟通融通融,耽误了事,咱俩都担待不起。”
哨兵接过烟卷夹在耳朵上,撇了撇嘴:“贾队长在里屋喝酒呢,你小子轻点动静。”
赵老四连声道谢,猫着腰钻进据点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其中一间就是贾斌的住处。他走到窗根下,听见里面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还有贾斌跟人说笑的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谁?”屋里的声音停了,贾斌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队长,是我,赵老四。”
门“吱呀”一声开了,贾斌穿着件黑绸子褂子,敞着领口,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他手里端着个白瓷酒杯,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这么晚了,有事?”
赵老四一眼瞥见屋里还坐着两个伪军小头目,正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赶紧低下头:“队长,我……我有话跟您单独说。”
贾斌挑了挑眉,冲那两个小头目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明天的事再说。”
两人识趣地站起身,走的时候还不忘给赵老四投来一个探究的眼神。门关上的瞬间,赵老四“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队长,救命啊!”
贾斌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发出轻微的声响。“起来说话,我这儿不兴跪着。”
赵老四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把王二麻子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那烟盒的细节都没落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贾斌的脸。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赵老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过了好一会儿,贾斌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王二麻子还说什么了?”
“他说……说明天一早就要去找小林翻译官,还让我别告诉您……”
贾斌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赵老四吓得一哆嗦,以为他要发火,却见贾斌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有些阴森:“这王二麻子,当年在绺子里就爱背后捅刀子,没想到现在还是这德行。”
他走到赵老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赵老四的身子像筛糠似的抖起来,只觉得那只手沉得像块石头。
“你做得对,来告诉我的事,没做错。”贾斌的声音放低了些,“不过,这事你就当不知道,该干啥干啥。”
赵老四愣住了:“不……不做点什么?万一他真去找小林……”
“找就找呗。”贾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说我通共,有证据吗?一个破烟盒?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捡来栽赃的。”他呷了口茶,眼神锐利起来,“倒是他,这些日子在城里鬼鬼祟祟,我早就听说了。据点粮仓里的粮食,最近总少那么一点,我看八成就是他干的。”
赵老四这才明白过来,贾斌心里早就有了计较。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贾斌打断了:“你回去睡你的觉,明天该站岗站岗,该巡夜巡夜。别的事,不用你管。”
“是,是。”赵老四连连点头,退出了屋子。走在回营房的路上,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贾斌到底要怎么处理。可他不敢多问,只能把心揣在肚子里,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早,赵老四刚换完岗,就看见王二麻子鬼鬼祟祟地往小林翻译官的住处走。他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枪带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那边。王二麻子走到门口,跟哨兵说了几句话,哨兵进去通报,没多久就出来让他进去了。
赵老四的心沉了下去。看来王二麻子是真把事捅出去了。他不安地在院子里转着圈,时不时往贾斌的住处瞟,可那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中午的时候,王二麻子从林的住处出来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走路都飘着。他看见赵老四时,还故意挺了挺胸脯,那眼神像是在说“等着瞧好吧”。
赵老四心里更慌了,找了个机会溜到贾斌门口,想问问情况,却被门口的卫兵拦住了:“贾队长说了,谁也不见。”
他只能灰溜溜地退回来,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到了傍晚,据点里忽然乱了起来。几个日军士兵扛着枪,气势汹汹地往粮仓那边跑,后面还跟着一群伪军,贾斌也在其中,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却紧紧攥着根马鞭。
赵老四赶紧跟了过去,远远就听见粮仓那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还有枪声!他挤到人群前面,一眼就看见王二麻子被两个日军按在地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喊:“不是我!我是被冤枉的!贾斌,你陷害我!”
粮仓的门被撬开了,地上散落着几个麻袋,里面的小米撒了一地。一个日军小队长正在跟贾斌说着什么,脸上满是愤怒。贾斌指了指地上的麻袋,又指了指王二麻子,嘴里说着“太君息怒”,眼神却冷得像冰。
赵老四这才恍然大悟。贾斌哪是没动作,他是早就布好了局!王二麻子想揭发他,他就反咬一口,让王二麻子栽在偷粮食的事上。这偷皇军粮食的罪名,可比“通共”的嫌疑重多了!
这时候,松井少佐带着小林翻译官过来了。松井是据点里的最高长官,个不高,却挺着个啤酒肚,脸上总是挂着倨傲的神情。他一眼看见被按在地上的王二麻子,又看了看散落的粮食,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林在他耳边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大概是把王二麻子去找他告密的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通共”的话,只说是王二麻子想揭发别人,结果自己被抓了现行。
松井听完,脸色更难看了。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吃里扒外的人,拿着皇军的饷,还敢偷皇军的粮食。他走到王二麻子面前,用穿着马靴的脚狠狠踹了王二麻子一脚:“八嘎!你的,良心大大地坏了!”
王二麻子被踹得喷出一口血,却还在挣扎:“太君!我是被陷害的!是贾斌……”
“闭嘴!”松井厉声喝道,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身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这种废物,留着没用!”他冲着旁边的日军摆了摆手,“枪毙!”
两个日军立刻拖起王二麻子就往据点外走。王二麻子吓得魂都没了,哭喊着:“太君饶命!贾斌,你不得好死!”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
赵老四站在人群里,腿肚子都在转筋。他看着王二麻子刚才被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滩血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这时候,贾斌走了过来,身上的黑绸褂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他拍了拍赵老四的肩膀,那力道比昨晚重了些,却奇异地让赵老四镇定了几分。
“看清楚了?”贾斌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赵老四心上。
赵老四猛地抬起头,对上贾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他赶紧低下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看清楚了。”
“知道该跟谁走了?”贾斌又问。
“知道!知道!”赵老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以后就跟着队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贾斌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好。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转身往住处走去,留下赵老四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王二麻子的尸体被两个伪军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扔进了据点外的乱葬岗。
从那天起,赵老四像变了个人。以前他在据点里总是缩头缩脑,现在却变得格外“积极”。谁跟谁私下里说了什么话,哪个哨兵执勤时打了盹,甚至连哪个伪军多吃了一碗饭,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只是这些消息,他从来不告诉别人,只在每天晚上,趁着给贾斌送宵夜的时候,一五一十地汇报。
有一次,一个伪军跟家里人写信,提了句“皇军最近查得严”,被赵老四看见了。他当晚就告诉了贾斌。第二天,那个伪军就被派去执行“清剿任务”,据说在半路遇上了“八路伏击”,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据点里的人都说赵老四是想往上爬,巴结贾斌。只有赵老四自己知道,他不是想往上爬,他是怕。怕自己像王二麻子一样,哪天不小心站错了队,就落得个被拖去乱葬岗的下场。
他成了贾斌最得力的“眼线”,像一只警惕的狗,在据点的各个角落嗅着风吹草动,只为了在贾斌那里讨得一点安稳。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王二麻子临死前的哭喊,想起那滩刺目的血迹,然后在被子里抖个不停,直到天快亮了才能迷迷糊糊睡过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营房,落在赵老四那张布满惊恐和麻木的脸上。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离不开贾斌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都得硬着头皮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