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象棋比赛安排在击剑对决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地点是A大学生会大楼三层的棋类活动室。
活动室平时不大,只放了六张棋桌和几排折叠椅,但今天临时加装了看台和电子屏。
四面墙壁的挡板被拆掉了,观众席的座位从原本的三排扩到了八排,入口处还站了好些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踮着脚,还有人搬了梯子靠在墙角。
活动室靠里的位置,裁判席旁边摆了一张标准棋盘,木质棋盘泛着深沉的褐色光泽,红黑两色的棋子已经归位,整整齐齐立在各自的位置上。
楚河汉界将棋盘一分为二,两侧各守着一个阵营,九宫格的交叉点在灯光下投出圆形的阴影。
棋子上方的字迹清晰可辨——红方的帅、仕、相、车、马、炮、兵与黑方的将、士、象、车、马、炮、卒构成一张安静的阵图。
棋盘两侧各放了一把椅子,椅背微微朝外,像是在等有人坐下来,把它从空置的状态变成进行中的形状。
L大的两名棋手先到场。一个穿深灰色外套,身材偏瘦,戴一副细框眼镜,职业三段;另一个穿黑色夹克,身形更壮实一些,没有戴眼镜,表情沉稳,职业五段。
两人进场后没有多说话,各自走到棋盘一侧坐下,像在做一件他们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动作熟练、节奏一致。
东方未明在确认棋盘材质后走向棋盘另一侧。
他的步伐比平时略快,坐下来时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在将某处多余的东西缓缓排出。他曾经参加过全国大学生象棋锦标赛,拿过团体亚军和个人四强。周望舒晚到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棋盘,然后坐在东方未明旁边,在裁判宣布开始前没有碰任何棋子,只是用目光逐一扫过棋盘上的每一个交叉点。
裁判示意后,红方先行。L大的职业三段选手执红,他落子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炮”字棋向前推了两步。
第一手,炮二平五——中炮开局。这是象棋中最常见的布局之一,以攻代守,先手施压。
东方未明几乎没有犹豫,他执黑方,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夹起棋盘左侧的“马”字,向前推了一步——马八进七,屏风马。
东方未明和周望舒都是执黑方,按照规则各自负责左半边和右半边区域的棋子,在开局阶段各自布阵,随着棋局推进再逐渐形成协同。
前几步双方都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东方未明的棋风偏稳,开局几步都是标准的屏风马布局,没有出奇招,也没有急于进攻,像是想先让自己这半边先站住脚。
L大的职业三段选手在第十手之后落子的速度开始变慢了。
他原有的进攻路线在东方未明的防守面前没有打开缺口,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被化解,棋子在河道附近游走,最终退回了自己的阵地。
他的几次调整,都被黑方的防守提前覆盖了可能的切入位置——不是最顶尖的解法,但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红方的几次进攻在中途就被切断了连接,像一条线在关键处被剪断了两端。
周望舒在他那一侧的动作简洁而紧凑,几手落子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像是事先在脑中排好了路线序列。
棋盘上的黑子在他的操控下向东侧稳步推进,每一步都踩在对方防守尚未完全覆盖的位置上,迫使对方把注意力和棋子同时向那个方向倾斜。
L大的职业五段选手从第五手之后开始调整策略。他的落子方向从棋盘中心区域逐渐转移向东侧,红方的“车”在他连续几步调动后被拉到了东侧防线。
周望舒在他的落子间隙里看了一眼棋盘全局——红方的中炮还在,但两侧的“马”都被限制在了原地,棋子在相互掩护的状态下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局部阵型,中心区域没有被突破,但也没有再向前推进的通道。
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棋盘东南角停留了片刻——那里还空着一个交叉点,像一道尚未闭合的防线缺口,还没有任何棋子触及过它。他没有动,只是多看了那个位置两眼,然后把视线收回了自己这一侧。
东方未明的节奏在第十五手后逐渐加快,落子的间隔缩短了一些。他的黑棋开始向前推进,在棋盘右侧形成了一个由“马”“车”“卒”构成的半包围局面。
L大的职业三段选手被压得向后退了两步,红方的棋子在黑方的推进下不得不让出了一条通道。
那步走得不算凶,但位置选得很刁——恰好落在对方防守阵型的衔接点上,像在墙上找到了那个没有勾缝的砖块。
红方的应对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有人听到他在落子前做了一个短暂的吸气动作。
周望舒注意到L大职业五段选手在防守被压缩后调整了自己的布局,把“马”向左移动了一格。这个动作像是在已有的阵型边缘调整了一颗螺丝,没有改变整体的形状,但让它的边缘变得比之前更硬了。
第十九手,东方未明走了一步“车”,沿直线向下推进了三格。这一步本身的力度不大,但它落在棋盘上的位置恰好卡在了红方“炮”和“马”的连接路径上。
L大的职业三段选手看着那一步棋停了一会儿才应手。他应对的速度比之前慢了。
职业五段选手在周望舒那一侧没有受到影响。他的防守依然紧实,但在第二十二手时也显出了一丝犹豫——他握着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落子的位置比预想的向外偏了一格,像是临时调整了路线,偏移量很小,但周望舒注意到了——这不是预先规划的棋路,更像是在应对过程中临时修正方向。
棋局行至第三十手,双方的子力损耗都在可接受范围内——红方丢了一个卒,黑方丢了一个卒。
棋盘上的局势依然胶着,但细看之下,黑方的布局开始呈现出某种规律:东方未明这一侧的黑子在棋盘中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而周望舒那一侧的黑棋则在外侧保持了一条细长的移动轨迹。
两者之间没有刻意的配合,但各自的方向隐约指向棋盘上同一片区域——那是红方从开局起就未曾加固过的位置。
那些黑子像是同时收到了同一个指令,只不过是从两个方向分别送达的。
裁判席旁边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双方用时的变化——L大职业三段选手和五段选手的用时总和已经比周望舒和东方未明多出了一分多钟。
L大的职业三段选手按下计时器后,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他的额头上没有汗,但那是一个已经形成了习惯的动作,像一个人在下意识做一件在以往需要做的事,用来标记自己已经进入了某个状态。
第三十五手,周望舒走了一步兵。这一步棋的移动距离很短,只有一格,而且落在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位置——棋盘边缘靠近底线的位置,既没有直接威胁红方的任何棋子,也没有形成明显的攻势,但它落在那里之后,红方的布局方向被改变了。
L大的职业五段选手在落子前停顿了几秒,然后放弃了他正在策划的中路推进,转身开始调整另一侧防守布局。他必须在那里补一步棋,那个边角的落子像是钉进裂缝里的一根细针,不拔会刺痛,拔了又需要多花一步棋的代价。
看台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一步是落子陷阱……”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问,棋局已经进入了新的节奏。
东方未明在接下来的几步中连续推进,L大的职业三段选手在应对时出现了一次落子犹豫,他的“车”在移动时错过了最佳的线路,落在了一个稍偏的位置。
东方未明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这个机会,落下一子。裁判亮起了超时提醒的红灯——L大的用时已经接近上限。
第四十五手,棋盘上的局势终于开始松动。
红方的防线在经历了二十多步持续的压缩后出现了一道细窄的缺口——不算大,但在密集的阵地中已经足以形成渗透的路线。
东方未明在那一手落子时没有犹豫,他的“车”从外侧斜线切入,直逼红方的“将”位,迫使对方在两步之内做出防御调整,而且只能调“士”,无法兼顾其它区域。
L大的职业三段选手和五段选手在落子前交换了一个目光,只是对视了一下,没有对话。然后职业五段选手落了一子,补上了防线上的缺口,但代价是不得不放空另一侧的防守。
他的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堵墙在加固时不得不拆掉另一堵墙,选择在哪里拆在哪里留,比最初布阵时更费心神。
计时器上的数字已经剩得不多了,L大两人的用时总和比A大多了将近三分半。
第五十二手,周望舒落下了决定性的关键一步——他的“炮”从棋盘右侧横移,与东方未明那一侧的“车”形成了一条以“将”位为交叉点的交叉火力线。
红方的“将”位被两条路线同时牵制,红棋在两个方向之间无法兼顾。
东方未明和周望舒的棋子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包围圈,从外侧和内侧同时压向红方的九宫格。
红方的“士”和“象”在这道包围圈中各自被锁住了移动路线——原本用于防守的棋子此刻反而占据了防守者需要经过的交叉点,像一扇被自己从里侧反锁上的门。
L大的两位选手各自看了棋盘一眼,然后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棋子。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裁判确认后宣布比赛结束,红方投子认负。
电子屏上显示:红方用时耗尽,黑方胜。
全场的欢呼声在裁判宣布结果后的那一刻涌入棋室,像一道被积蓄已久的水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L大的职业三段选手站起来,走到棋盘对面,伸出手。他握住东方未明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向周望舒。
周望舒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们的棋路……”L大的棋手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来形容,“不像是一周训练出来的,你们两个半边棋的配合像是下过很多盘,但你们的落子风格并不相似。”
东方未明替他解了围:“你刚才看到的配合,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智能系统给的路径建议。我们各自跑数据,跑完各自按自己的风格调整,不需要统一风格。”
L大的职业五段选手在座位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棋盘上已经静止的棋局,像是在复盘最后几步。
“你们的智能系统,跑了几天?”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五天。”周望舒说。
“五天跑出这样的棋路……”他没有说完,沉默了。
周望舒等了一会儿,看对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于是自己说完了那句话:“国粹象棋的巅峰是胡荣华、王天一。我的智能系统虽然不如他们,但对付一个三段、五段,够了。A大的学生从不缺勇气、实验和学习能力!”他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是那个语调平直的语调,像说完一个他就应该陈述的事实。
L大的职业五段选手终于站起来,伸手握住周望舒的手。他握的时候比之前重了一些,像在用手的力度替代他没说出口的话。
“你的系统,改天可以交流一下吗?”
周望舒看着他:“可以,不过代码需要一点时间来解读,我会备注好。”他说完之后收回了手,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上那些静止的棋子。
观众席上的沸腾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平息。
江清辞的掌声鼓得最早也最久,掌心拍红了她也没停下。
沈清晚从座位上站起来,靠着栏杆,朝棋桌方向竖了一下大拇指——动作不大,但正好对着周望舒的位置。
林北笙站在活动室门口的通道边沿,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但他站的位置和比赛开始前不一样——他往前多迈了两步,像是从旁观者变成了“同一侧”。
傅宸睿踮着脚,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陆云衿站在他后面,也在看棋盘方向。百里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打开。
秦疏桐坐在L大的观众区第一排,手里握着速写本,在周望舒说出“对付一个三段、五段,够了”时落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予书站在观棋区的角落,与傅星砚并肩而站。
从第三十五手周望舒走出那步“边角兵”开始,她就一直没有说话。
那片区域的观众席比别处稀疏一些,两人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棋盘全貌而不必频繁移动视线。她的目光从那一步落子之后就没有离开过棋盘。直到裁判宣布结果,她才微微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傅星砚。
傅星砚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棋盘方向——那些棋子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像一张已经被解开的网,静置在不再需要围合的河道上。
顾予书收回视线,说了一句:“不愧是他。”声音不高,混在欢呼声里,只有她身边两步内的人能捕捉到。
傅星砚侧过头,她的目光在顾予书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说这话时的表情。然后她偏回视线,站在棋盘的另一角,继续看着那些已经停止的棋子,像是在确认那个结果已经固定下来了。
棋盘上的红黑两色棋子还没有被收走——红方认负后,它们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位置,像一张刚刚被合上的网,还留着被解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