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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法庭比赛前夜,A大的校园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不是没有人,是人太多了反而比平时更安静。
学生会大楼的灯从傍晚就全亮了,工程学院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礼堂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参加出征仪式的学生,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插队,所有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片被风吹低了声音的森林。
顾予书没有去礼堂。
出征仪式七点开始,她应该站在台上,对所有人说“我们会赢”,但她没有,她站在首席官邸门口,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A市的夜晚太亮了,梧桐叶落尽了,枝丫在路灯下映出纤细的剪影。
她把手插在月白色首席长袍的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一张折好的纸,纸张硬挺,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是下午时清晏交给她的最后一份资料。
她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口袋,像是知道那里会有东西等着。
她知道此刻礼堂里坐满了人——七席全员都在,傅星砚坐在第一排中间,沈清晚在左侧,时清禾紧挨着傅星砚坐着,周望舒抱着电脑坐在角落,江清辞在后台做最后的确认,林北笙站在门口。
候补席位全部到齐,楚云舒在核对名单,姜晚吟在检查应急药品,百里长风在维持秩序,西门听雨在调试音响,东方未明在测试直播系统。
新来的五个小家伙坐在第三排,陆云衿的坐姿笔直得像尺子量过,叶雪樱的手放在膝盖上,唐芯蕊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拍什么,欧阳舒然闭着眼睛在默背什么,傅宸睿一直回头往门口看,他在等她来。
台下的观众席也坐满了,不只是学生,还有各学院的教授、六大家族派来的观察员、以及外校的嘉宾。
有人在看手表,有人在低声交谈,更多人的目光落在主席台侧面的入口处——等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走上来。
而那个人还在院子里。
顾予书靠在门框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后,夜风偶尔吹过来,发梢轻轻晃动。
她在看星星,不是在想策略,不是在心里预演明天的比赛,只是在看星星,数星星不需要用力。
明天的事已经准备了一整个月,每一个案例她都烂熟于心,每一个论点都推演过无数遍。
时清晏给她做的最后一次辅导,她把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都被标注了修改方案。
她准备了很多遍,也确认了很多遍,但此刻不是准备时间,此刻是等天亮的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不想回屋里去——屋里太亮了,灯光照在桌面上,照着那些翻烂了的文件。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明天要做什么,但外面不一样,外面有风,有月光,有几颗散落的星星。
没有人催她,没有人要她做什么,什么都不用做。
隔壁的门开了,很轻的声响,像是怕惊动什么。
顾予书偏过头,看到时清晏从荣誉席位官邸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披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披肩,浅金色的头发散着,没有被风吹乱,只微微晃动了一下,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深蓝色,是白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她走到矮墙边,没有跨过来,站在围墙的另一侧。
月光从两个人头顶照下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段不宽不窄的距离。
两人隔着那道矮墙对视了一眼。
顾予书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打破这种安静。
“紧张?”她问。
时清晏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和白天判若两人。
“不紧张,就是有点兴奋。”
“你呢?”时清晏问。
“我也一样。”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吹动了时清晏披肩的边角,她抬手按住,指尖在羊绒上轻轻压了一下。
顾予书靠在门框上看她,觉得时清晏今晚看起来比平时小一些,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小,是那种让你想多看两眼的柔和。
月光的颜色褪去了她身上白天的清冷棱角,让她变成另一个人。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时清晏问。
顾予书想了一下:“从礼堂那边开始有人声的时候就在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你不需要去礼堂吗?出征仪式应该开始了。”
“还没到我发言。”顾予书说,“前头还有致辞什么的,等他们讲完再进去也来得及。”
“你不想去?”时清晏偏过头看着她,用那种“我看穿了你的借口”的眼神。
顾予书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说“不是不想去,是想在这里待一会儿”,但她没说出口。
她总觉得说出口的话太重了,会惊走什么。
于是她换了一句:“外面比较安静。”
时清晏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她端着保温杯,靠在荣誉席位官邸的门框上,和顾予书隔着那道矮墙,在同一片月光下站成了同一个姿势。
两个人的站姿一模一样,右肩微微抵着门框,身体重心放在左腿上,头微微偏向对方的方向。
像两面镜子隔着围墙反射着同一个姿势。
“你拿的是什么?”顾予书先打破了安静,“茶?”
“嗯,正山小种。”时清晏把保温杯举起来,“你要吗?”
顾予书想了想,穿过矮墙走到她面前。
时清晏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顾予书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但刚刚好,不至于烫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蔓延开一片暖意。
她把杯子递还给时清晏,“好喝。”
“嗯。”时清晏拧上盖子,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指尖贴在杯壁上,汲取那一点温度。
两人又安静了,这次的距离比刚才近——从隔着一道矮墙,变成了并肩靠在同一个门框两侧。
顾予书偏头看到时清晏的侧脸,她低着头看杯沿上凝起的水珠,目光很安静。
“时教授。”顾予书叫她。
“嗯?”
“你紧张吗?”
时清晏抬起头看着她:“我说过了,不紧张。”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夜风里被压低了频率的声音。
“你紧张的是我,不是比赛。”
顾予书没有否认。她确实不紧张比赛,准备了这么久,她知道自己准备好了,但她有一点紧张——不是怕输,是怕让时清晏失望。
她知道时清晏为这场比赛付出了多少。那些深夜的辅导、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在她睡着时披上来的外套、那些她以为没人看到的整理好的资料。
如果输了,她输的不只是一场比赛,是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的目光。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顾予书说。
时清晏偏过头看着她。
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颜色很浅,浅到顾予书能看到她瞳孔深处反射的银白色光点。
“我知道。”时清晏说。
两人对视了片刻。顾予书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你笑了。”
时清晏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
“笑了,我看到了。”
时清晏的嘴角确实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平复了,但存在过。
顾予书捕捉到了,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看着它化成水也没舍得松开。
“你看错了。”时清晏说。
“没看错,就是笑了。”顾予书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笑。”
时清晏没有再否认。
她低下头,月光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没有反驳,只是说:“……早点睡,明天还要比赛。”说完她端着保温杯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再待下去会被看到更多。
顾予书站在原地,看着时清晏走进荣誉席位官邸的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了。
她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时清晏递保温杯给她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时清晏的指尖。
那个触感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现在才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时清晏手指的温度残留在那里,冰凉的,带着正山小种的余温。
她转身走回首席官邸,进了屋之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隔壁的灯亮着,时清晏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站姿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声音,等一个答案,或者只是等一个确认。
顾予书没有叫她,她只是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拉上窗帘,转身出门。她要去礼堂了。
出征仪式还在等着她,台下坐着四千个人,他们等了一个月,等她说一句“我们会赢”。
她走在湖东路上,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
她走得不快不慢,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着,月白色的首席长袍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还在,硬挺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她没有拿出来,就这么让它在口袋里待着,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礼堂门口还排着队。她走到门前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有人喊了一句“首席来了”,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听到了,一个个安静地让到两旁,在两侧站成两道人墙。
顾予书从中间走过,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推开礼堂的门,灯光从里面涌出来,落了她一身。所有人都在等她。
沈清晚坐在第一排,看到她的那一刻轻轻松了一口气。江清辞朝她比了个手势,大概意思是“你可算来了”。周望舒抬了一下眼镜,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确认她状态正常,然后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傅星砚坐在正中间,没有动,但她的表情在看到顾予书的那一瞬间从专注变成了柔和。林北笙站在侧门旁,看到她进来伸手把门带上。
时清禾在台上讲完话,说“下面有请A大学生会主席、模拟法庭代表队队长顾予书发言”。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泡开的红茶。
台下掌声响起来,越来越密,像潮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顾予书走上主席台,在话筒前站定。
她看着台下那些面孔,四千人的面孔,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相信你”。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礼堂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明天,模拟法庭比赛。A大对L大对h大。我不说我们会赢。”
台下安静了。
“因为赢不是靠说的。”她顿了一下,“是靠准备的。这一个多月,我们准备了很久。周望舒整理了h大和L大近三年的所有比赛数据。时清禾把国际法领域近五年的经典案例全都过了一遍。傅星砚写了三篇模拟辩论稿,每篇都是站在对手的立场上写的,写完又自己找漏洞、自己补漏洞。候补席位的三个人也全程参与了,楚云舒做了两百多个案例的索引,陆云衿的笔记整理了四大本,傅宸睿把时教授讲过的每一个案例都重新读了至少两遍。”她看着台下。
“我在A大三年多,见过很多比赛,很多对手,但这一次,我觉得——我们是准备得最充分的一次。”她停了一下,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礼堂的灯光。
“明天,h大和L大都会来,他们会看到A大的学生是怎么准备的。不用喊口号,不用比谁的声势大,用结果说话。”
她说完最后一句,微微点头:“谢谢!祝我们好运。”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比刚才更密、更高、更热,像沸腾的水终于顶开了壶盖。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A大必胜”,有人在抹眼角。
沈清晚在鼓掌,时清禾在鼓掌,周望舒在鼓掌,林北笙在鼓掌,江清辞在鼓掌,傅星砚在鼓掌。几个人都在鼓掌,手掌心都拍红了。
顾予书走下主席台,穿过人群,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礼堂里的热气。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天上。
月亮比刚才更高了一些,星星也多了几颗。她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张折好的纸,然后抽出手,走向首席官邸的方向。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卸下了一样东西——不是包袱,是确认。确认自己准备好了,确认身后有人,确认明天天亮了,她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