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三天凌晨放慢了速度,车轮咣当声被拉得老长。
秦川靠着硬座睁开眼,帆布包带子已经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黑框眼镜摘下眼镜擦了擦,探头往窗外看,只看到远处几粒灯火。
瘦高个揉着眼坐起身来。
“到了?”
黑框眼镜把书和笔记本塞进提包。
“快了,东西收好,别落下。”
秦川盯着黑窗,喉咙发干。
跳车两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夜,可窗外黑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他真要跳下去,也只能冻死在戈壁上。
火车停在一截水泥站台边,连站牌都没有,两根木头电线杆挂着昏黄灯泡,寒风一吹,灯影跟着晃。
车门拉开,一个穿军绿色棉大衣的人挡在门口。
年轻军人腰扎武装带,肩上挎着枪。
“下车,行李随身带好,站台列队。”
秦川跟着人群下去,鞋底踩在冻硬的水泥上打滑,瘦高个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点,同志。”
“谢谢。”
二十来号人很快排成两列,男女都有,都是年轻面孔,衣裳旧新不一,身上那股书卷气却藏不住。
秦川缩在队伍中间,觉得自己这身补丁衣裳扎眼得要命。
一个军官拿着名册走到队前,手电光打在纸面上。
“核验身份,念到名字的出列,出示证件和调令信。”
秦川胸口一紧,手掌攥住帆布包带子,掌心全是汗。
“周建国。”
“到。”
黑框眼镜递上证件和调令,军官对照照片,又看了看本人。
“归队。”
“林启明。”
“到。”
瘦高个也过了。
名字一个接一个落下,秦川听见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秦川。”
“到。”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进内兜,冻僵的手指在硬卡纸上打滑,差点把那张假证抖到地上。
军官接过证件,手电光停在照片和钢印上。
秦川屏住呼吸。
寒风钻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只盯着军官眉头那一点细微停顿。
几息后,军官合上证件递回去。
“归队。”
秦川接证件时,手还在抖。
退回队列时膝盖发软,冷汗贴着后背,一层层往骨头里渗。
过了。
所有人核验完,军官收起名册,朝黑暗里打了个手势。
两辆解放牌军卡开过来,大灯扫过站台。
“上车,分两组,行李放脚下,不许交头接耳。”
秦川爬进后斗,摸到木板凳坐下,帆布篷子一盖,四周只剩发动机声和牙齿打颤的细响。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碎石路颠得人骨头发麻,前方传来铁门拉动的声音。
外面有人喝问。
“口令。”
司机回道。
“红星。”
“通过。”
军卡又往里开了一段,天边已经泛白。
篷布被掀开时,秦川抬眼看见一片灰色厂区铺在晨光里。
水泥楼一栋接一栋,烟囱冒着白汽,机油味和金属味顺风扑来,远处几座铁架塔吊压在天际线上。
外围三层铁丝网围成高墙,顶端拉着刀片刺线,每隔百米就有岗楼,哨兵端枪站在上头。
“下车,列队。”
秦川跳下车,脚落地时差点栽倒,再抬头看那片铁丝网,心口凉了半截。
这地方进来了,还能出去吗?
众人被带到一栋灰楼前,门口木牌写着接待处。
楼里暖气管子嘶嘶作响,秦川冻僵的手脚慢慢回过温,疼得发痒。
他站在走廊里,听办公室里有人翻文件。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灰蓝干部装的中年人走出来,四方脸,浓眉薄唇,手里夹着文件夹。
“同志们好,我是504基地行政科接待干事刘德生,代表组织欢迎大家到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秦川低下头,手指捏着证件边角。
“正式入职前,有几条纪律必须讲清楚。”
“第一,504基地一切生产内容和技术资料,属于国家最高机密,密级绝密,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基地位置和工作内容,家属也不行。”
秦川脖子缩了一下。
“第二,对外通信必须经过政审科审核,信件不得涉及工作相关细节,违者按泄密罪处理。”
周建国和林启明站得笔直,脸上只剩肃穆,秦川的嘴唇却褪了血色。
“第三,基地封闭管理,无出入证不得离开围墙范围,休假探亲提前三个月申请,经三级审批。”
刘德生合上文件夹。
“条件艰苦,但你们是国家选拔出来的人才,组织信任你们,人民需要你们,接下来登记造册,分配宿舍和科室。”
人群往登记桌前移动,秦川却站在原地,腿里灌了铅。
最高机密,绝密,泄密罪。
他想起五斤粮票,想起老六在北关口掐灭烟头,也想起三婶那句别干糊涂事。
林启明拍了拍他肩膀。
“秦同志,该登记了。”
秦川挤出一点笑。
“来了,腿麻。”
队伍一点点缩短,每个人出示证件,填表,按手印,再领一张科室纸条。
轮到秦川,登记员看了证件,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提笔写下几行,把纸条推给他。
“秦川,机械加工二科,宿舍楼三栋204,明天早八点到二科报到。”
秦川攥住纸条。
“同志,这个二科主要做什么?”
登记员抬头看他一眼。
“精密零部件加工,到了科里,科长会说,下一位。”
精密零部件加工。
秦川退到旁边,手里的纸条被汗浸软,他一个连游标卡尺都没摸过的初中肄业生,明天就要去二科报到。
窗外铁丝网在晨光里泛着冷硬光,岗楼换了哨,铁门重新合上,两个持枪士兵守在两侧。
秦川抱着帆布包往宿舍楼走,北风鼓起他的中山装,整个人轻飘飘地往前挪。
三栋204在二楼,红砖楼的走廊水泥地发凉,墙皮剥落,门没锁。
屋里四张上下铺,一排铁皮柜,窗缝糊着报纸挡风,暖气片烫手。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
一个躺在下铺看俄文技术手册,另一个坐在桌前写字。
听见动静,写字那人抬起头,是个圆脸年轻人,戴圆框眼镜,笑起来还带着学生气。
“新来的同志?哪个科?”
秦川把帆布包放到空下铺。
“二科,机械加工。”
圆脸年轻人站起来伸手。
“那咱们一个科,我叫孙卫国,交大的,昨天刚到。”
秦川同他握手。
“秦川,哈工大的。”
看书那人翻过一页,只偏头点了点头。
孙卫国凑近些。
“那位赵同志,三科,搞材料分析,不爱说话,别介意。”
秦川点头,把棉被铺开,换洗衣裳塞进柜子,半斤炒面粉藏到枕头底下。
孙卫国靠着床架问。
“秦同志,你之前在哪个单位?”
“没在单位,一直待业。”
秦川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
“毕业后身体不好,养了几年。”
孙卫国没有追问,只把钢笔别回本子上。
“这地方荒是荒,可来这儿是福气,我导师说504是全国最顶尖的……”
他看了眼门口,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反正明天到科里就知道了。”
秦川跟着笑了两声,没接话。
当晚,他躺在硬板床上。
窗外的风掠过铁丝网,尖哨声钻进耳朵。
五斤粮票,一张假证,一列火车,一片戈壁,三层铁丝网,把他从北方小城那间漏风平房一路送到这里。
他本想混口公家饭,结果踩进了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地方。
明早八点,机械加工二科。
要是让他站到车床前,第一刀下去,他就得露馅。
秦川把被子拉到下巴,摸出那张假证,在指腹间来回蹭着发软的边角。
老六说它比真的还真。
确实真。
真到把他送进了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