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应了一声，跟在老周头身后，沿石阶往下走。
同行的是十几个年轻狱卒，大多面色紧张，有人甚至攥紧了腰间的钥匙串，像是攥着救命稻草。
第二层的入口处有一道厚重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老周头取出执事令牌，嵌入门缝处的凹槽。
石门缓缓打开，一股比第一层更加浓烈的镇压之力从门后涌了出来。
陈渡迈进第二层的瞬间，整个人都警觉了起来。
这里的石壁比第一层更厚，阵纹更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阻力比第一层大了将近一倍。
这是神狱自带的镇压之力。
第一层是六境七境的囚犯，最强的是九境。
第二层则关押着更强大的存在，这里的每一间牢房都用更粗的铁栏封着，每一根铁栏上都缠着数道符链，符链上隐隐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
牢房里的囚犯大多沉默，只有偶尔传来的低吼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闷雷。
陈渡默默催动【立地成圣】，一瞬间，识海中涌入的道韵之力让他微微一惊。
第二层的道韵浓度，比第一层浓郁了何止数倍。
那些被关押在此的囚犯，每一个都曾在外界翻云覆雨，他们身上残留的力量、被镇压时散逸的余韵、阵法运转的波动，全都沉淀在石壁与铁栏之间，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世界为书】随之震动，他可以感觉到，在这里凝聚出的功法，绝对比第一层所得更加高阶。
第二层尚且如此，第三层呢？他跟着老周头继续往第三层走的时候，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
这座神狱，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
而他手中的那杆秤，也才刚刚开始称量。
老周头带着陈渡一路穿过第二层，又往第三层走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沉，镇压之力越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年轻狱卒们一个个面色发白，脚步也比先前慢了不少。
只有老周头面色如常，手里提着神狱刃，脚步稳稳当当。
陈渡跟在他身后，表面不动声色，识海中却已经将【立地成圣】催动到了极致。
第三层的道韵浓度比第二层更加浓郁，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来。
……
第三层的最深处，有一间单独的牢房。
铁栏比别处更粗，符链比别处更多，牢房外的地面上刻着一圈一圈的阵纹，每一道阵纹都在缓缓流转，像一条条锁住巨兽的锁链。
而牢房里面，盘膝坐着一个身形枯瘦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袍，头发散乱，面容干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暗红色的瞳孔中像是燃着两团不灭的火。
他被数十根符链缠身，每一根符链都深深嵌入石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可即便如此，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依旧让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老周头停下脚步，低声道：“这人叫屠万山，三十年前，他在神朝南境闹了一场大乱，一夜之间屠了三座城，老幼妇孺全没放过，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血流成河，臭了几个月都散不掉。
后来神朝出动了三位十境，才把他擒住，关进了这里。
而且，他是十境武法一境的修为，这座神狱里第三层最深处，有的就是关的就是他这种级别的魔头。”
陈渡沉默着听完了，目光落在那个枯瘦老者的身上。
十境……武法一境。
他记得很清楚，天龙神朝的武道体系里，第十境武法一境，所谓“一”，便是下等一级法则。
唯有悟出下等一级法则，才算是跨入了中等核心法则的门槛。
而第九境武法域境，不过是把下等二等法则领域修到九重。
十境与九境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
眼前这个屠万山，虽然被锁链钉在原地，气息却沉稳如渊，丝毫没有衰竭的迹象。
“今日就要斩杀他。”老周头将神狱刃递给陈渡，语气很平，“执事大人说了，此人罪大恶极，不可久留，你动手。”
陈渡接过刀，朝牢房门口走去。
可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低头看着牢房里那个枯瘦的老者，忽然开口：“屠万山，你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吧。”
屠万山抬起头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他盯着陈渡看了好一阵，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声沙哑而苍凉，“小狱卒，你倒是有意思。”
他笑够了，靠回石壁上，缓缓开口，“我原名叫屠安，安，平安的安。”
他说这话的时候，暗红色的瞳孔里火光微微黯淡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最深处浮了上来。
他没有看陈渡，也没有看老周头，只是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出身在南境一个小城里，家里开药铺的，我爹是个大夫，我娘帮人接生，小时候我跟着我爹学医，立志要当一个好大夫。
后来我爹死了，药铺被人夺了，我娘上吊了，我背着药箱离开家乡的时候，才十七岁，我发誓要变强，要回来报仇。
我入了正道宗门，拜了个师父，学了一身本事，师父说我天赋好，心也正，将来必成大器，我信了。
我走南闯北，行侠仗义，救人于水火，那些年，我杀过山匪，斩过恶霸，救过无数条命，我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暗红色的火光在瞳孔中跳动得越来越剧烈，“后来我回了一趟家乡，当年夺我家药铺的那户人家，已经成了当地豪族，他们用我家的铺子发了财，儿子当了官，女儿嫁了贵人。
我站在那座铺子门口，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把那户人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全杀了，一个没留。
我师父知道后，说我入了魔，他说我心性已坏，让我跪在祖师像前反省，我不肯。他废了我一半修为，把我逐出了师门。”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什么正道，什么替天行道，全是假的，这世上只有强弱。你强，你就能讨回公道。
你弱，你就活该被欺负。我开始修魔功，吞人精血，炼人魂魄，我越练越强，越强越狠，那些拦我的人，那些说我入魔的人，全被我杀了。
后来我到了南境三城，那里的城主悬赏通缉我，我懒得躲，我就那么走进去，把三座城的人全杀了，一夜之间。
我站在城头，看着满地的尸体，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吃人，或者被人吃。”
他抬起头，看向陈渡，暗红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你动手吧，我不冤，我杀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他们也有爹娘，有儿女，我该死。”
陈渡站在牢房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神狱刃，一刀斩落。
刀锋划过屠万山的脖颈，那颗头颅滚落在地。
瞬间，陈渡握着神狱刃的手微微一顿。
识海深处，黑气如潮水般涌入，浓郁、沉重、冰冷。
他粗略一算，那黑气的量，足足有两千年。
两千年的黑气！
他先前在第一层杀了那么多犯人，四境、五境、六境，一个一个地攒，攒了数年，也还没有二千年。
而今日这一刀，就抵得上他先前所有积累的数倍。
果然，杀一些小鱼小虾，只是蝇头小利。
真正的大头，在这些被关押在最深处的巨头身上。
他收回神狱刃，跟在老周头身后朝外走去。
一路上，年轻狱卒们还在为方才那魔头的气息而脸色发白，低声议论着屠万山当年屠城的凶残，没有人注意到陈渡的异样。
而陈渡的识海中，已经在盘算着这两千年黑气的用法。
他没有急着梭哈。
先前每一次天道馈赠，他都尽可能多地兑换。
可这一次，他决定先留着。
两千年黑气，放在那里不会丢，可什么时候用，用在什么地方，他得想清楚。
第三层就有十境，第四层呢？
第五层呢？越往下走，囚犯越强，收获的黑气也越多。
他要等一个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把这笔账用出去。
回到第一层石屋后，他合上门，在床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将今日斩杀屠万山的过程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屠万山的一生，从正道入魔，从医者变屠夫。
他说他不冤，可陈渡在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些东西。
那是一个被世道逼到绝路的人，最后选择把整个世道都掀翻。
他杀的人越多，他自己就越不是人。
可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悔意，也没有任何骄傲。
顾长卿和屠万山，有着一个相似的开头，却最终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虽然最终都被抓入神狱，但一个心灰意冷、坦然赴死，痛苦无比，一个算是问心无愧，死前依旧狂妄无比，痛快至极。
讽刺，真是极大的讽刺。
陈渡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自己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