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巅峰已成,该动身了。
他向母亲辞行。
贤妃如今住在凤仪宫,衣食起居都有人照应,见他来了,放下手中针线,问他要去多久。
陈渡说不确定,也许很久。
贤妃沉默片刻,替他理了理衣领,只说了四个字:“平安回来。”
陈渡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出皇城,过九门,马蹄踏过青石板,一路向南。
京城的喧嚣在身后渐渐远去,化作天边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消息传得比他快。
他前脚刚出城门,后脚便有密探将消息送进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完密报,笔尖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笔,淡淡说了句:“随他去。”
密探退下。
皇帝搁下朱笔,望向窗外那片碧空,眼底隐隐有光。
说不定,他这个儿子,甚至有可能突破先天!
他呀,真是好期待这个儿子能够突破先天。
……
出京畿,过直隶,入江南。
陈渡没有骑马,先天巅峰的真元运转之下,飞鸟瞬身法已不是身法,而是真正的御风而行。
脚尖在草尖上一掠,人已在数十丈外。
精神力铺开,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尽收识海,连地底三丈的暗河流动都清晰可辨。
他也不介意用工具,遇河搭船,遇山借藤,有官道便骑马,没官道便踏叶而行。
一天之内横穿三州之地,比八百里加急还快一倍。
他的路线很简单,西域悬空寺,江南雁荡山,寻剑阁,他一个都不想错过。
玄野界三大先天武学,他一个都不想错过。
这几年在千川殿读遍了武学典籍,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那些传承数百年的武林势力,必然有自己独到的法门。
哪怕不能借阅镇派绝学,光是近距离观摩他们的武学传承,对他的创法悟性来说就是最好的资粮。
……
江南,雁荡山。
云家山庄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掩映在云雾之间,夜色中灯火通明。
议事厅中,云家所有重要人物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家主云啸天坐在首位,面前摊着一封京城飞鸽传书,竹筒上的火漆还带着余温。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七皇子离京,去向不明。
这封信已经在云家核心人物手中传了一圈,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先天入世!不知会给武林造成多大的动荡。”
云啸天缓缓开口。
厅中一片死寂。
三年前百国大会的消息传到雁荡山时,云家人也很震惊。
毕竟,天下多出来一位先天高手,还是如此年轻的皇子。
“三皇子那边有消息吗?”
二房的长老问道。
云啸天摇头,
齐王苏元礼是云家的外甥,也是云家在朝堂上最大的依仗。
但这三年来,苏元礼每次提起那位七弟,语气都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忌惮。
“若他真的来雁荡山,我们怎么办?”一个年轻些的子侄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压不住的有些发颤。
“怕什么!”三长老云铁山一拍桌子,嗓门大得震下了梁上几缕灰尘,“先天又如何?我云家八百年基业,难道还怕他一个黄口小儿?”
“三叔,那不是黄口小儿。”坐在下首的云家长子云慕白平静开口。
他是云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年近四十便已是后天中期,被公认为云家下一代最有希望冲击先天的人。
他看着云铁山,语气不卑不亢:“几年前他刚入先天时只有二十多岁,不到三十,这意味着,这几年,他很有可能再有精进,我们凭什么不怕?”
云铁山被噎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云慕白说的是实话。
云家八百年出了三位先天,每一位都是在五十岁以后才突破。
而那位七皇子突破先天的年纪,比云家历史上最年轻的先天还早了整整二十年。
这不是天才,这是妖孽。
沉默了好一阵,云啸天忽然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望向议事厅正堂那面高墙。
墙上悬挂着一柄剑。
剑鞘是古旧的青铜色,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云家历代先祖的名字。
最上面一行字迹已经模糊,那是云家第一代先祖,八百年前创立雁荡云家的先天巅峰高手,云破天。
云啸天伸手取下剑,转身面对满堂族人。
剑未出鞘,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那是云家的祖剑,历代只有家主才有资格触碰。
据族谱记载,云家三位先天老祖在临终前,都会将毕生修为化作一道剑意注入此剑之中。
八百年积攒下来,剑中已经储存了三道滔天剑意,每一道都相当于先天高手的全力一击。
“他若来,”云啸天将剑横在身前,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便让他试试我云家八百年传承的剑意,先天巅峰又如何,难道还能扛得住三位先天老祖的全力一击不成?”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下此来,只是想一观云家先天绝学,不知可否。”
云啸天握剑的手猛然收紧。满堂云家高手齐齐变色。
门外有守卫十二人,皆是一流以上的好手,而这道声音就这么穿过庭院,穿过回廊,穿过紧闭的大门送了进来,门外那些守卫竟没有发出任何示警。
议事厅所有大门轰然洞开,八扇朱漆大门齐刷刷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夜风裹着山雾灌进来,吹得堂中烛火齐齐矮了三分。
一个人从夜色中走来。
月白长衫,身形修长,面容年轻得不像话,看上去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每一步落下,堂中众人的心脏便跟着猛跳一记。
一个年轻子弟最先回过神来。
他姓云,名少卿,是云家年轻一辈中脾气最烈的一个,一流巅峰的修为在同龄人中已算出类拔萃,平日里在雁荡山横着走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
云少卿呛啷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来人,厉声喝道:“你是谁?这里是云家重地,没有允许,岂容你一个外人擅闯!”
来人停下了脚步,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威压降临。
那是先天巅峰的威压,不是后天高手那种只是让人觉得压抑的气场,而是犹如实质的威压,施展泰山压顶之姿。
那些二流、一流的高手,连一息都没撑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后天初期的几位长老面色惨白,浑身骨骼被压得咯吱作响,撑了不到三息便也跪了下去。
云铁山暴喝一声想要强撑,后天中期的真元全力爆发。
但在那铺天盖地的威压面前,像一支被巨浪拍中的小火把,转瞬即灭,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云啸天拄着祖剑强撑着没有跪下,但双腿已经在微微发颤。
云慕白用尽全力扶着桌沿。青筋暴起,终于还是没有撑住,缓缓单膝跪地。
满堂上下,再无一人站立。
来人站在议事厅中央,月白衣衫无风自动。
他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云家高手,最后落在云啸天手中的祖剑上。
他当然认得那把剑,千川殿的江湖兵器谱上有记载,云家祖剑,八百年传承,历代先天将剑意灌入其中,号称能斩先天。
“我叫苏元证,排行第七。”陈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个七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