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卯初,南水关。
三条青篷船停在外河,船头分别挂着永宁二十九、永宁三十、永宁三十一的木牌。
天刚蒙蒙亮,水气贴着船舷,船尾却比空船该有的样子沉了半尺。
穆观澜蹲在岸石上,一手翻出关簿,一手拿竹尺贴着第一条船的船帮。
“昨日出去时,这三条都是空船。”
“空船过夜,底下积了水。”胡成抱着一本回关簿从号房出来,笔尖已经蘸好墨,“大人,回空船照旧例不验舱,我把原号销了,叫她们进来吧。”
况珩站在闸台内侧,没有看胡成。他看的是后头两条船。
第二条船上的船夫已经把手伸到舵柄边,第三条船仍在慢慢往后退,桨叶压得很轻,像怕惊动岸上的人。
穆观澜捏着竹尺抬起头:“陛下,第一条的吃水,比空船多。”
“后两条看见第一条被扣,就会掉头。”况珩把手里的半张空纸折回袖中,“先放第一条进闸。”
穆观澜看了一眼那两条船:“若她们退了?”
“退了,说明号房里有人给她们递了眼色。”况珩的目光落到胡成手上,“那更好认。”
胡成的手一停:“不查?”
“你在回关簿上怎么写,先写。”况珩看着他,“船进来再查。”
穆观澜没有追问,转身抬手。绞盘响起,南水关外闸慢慢升起。永宁二十九顺着水势滑进内外闸之间,船篷上的水草擦过闸墙,留下一道湿痕。
第二条船见前头的船进了关,果然不再退。永宁三十跟着撑近,第三条也把船头调正。
闸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穿青吏服的中年人带着两名随从走上水门便桥,腰间挂一块宗正寺的木牌。他朝号房拱了拱手,声音很稳。
“宗正寺外库书吏毛顺,奉少卿之命,来提三船顺路带回的废纸。”
小六子先去看他的公文。纸上盖着宗正寺外库印,领用栏写着“旧纸十二张,回关交收”。
况珩把公文按住:“哪一船?”
“三船都有。”
“那便等三船齐了再提。”
毛顺没有动,眼睛越过况珩,落到胡成面前那本回关簿上。
“大人若怕误了时辰,下官可以先在第一船上点。”
“你先数你自己的十二张。”况珩把公文递回去,“纸一张没到,船一条也不能出。”
毛顺收下公文,慢慢退到便桥边。
胡成在桌后磨了一下墨,笔尖落回簿页,把永宁三十和永宁三十一也写成“空载无货,原号回关”。
三条船都进了内闸。
况珩抬头:“落闸。”
穆观澜抬手压下,内外两道横木同时入水,船身被夹在狭窄的闸斗里,永宁三十的船篷撞上闸墙,几捆干草从篷顶滚下来。
胡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伸手去抢桌上的回关簿,小六子抢先一步把簿子抱进怀里。
“空载两个字,墨都干透了。”小六子翻开那三页,“人还没进闸,你倒先写完了。”
胡成的脸一下白了,回身往号房跑。
石越从闸台侧面下来,一脚踩住他的后襟,把人压在湿石上。
毛顺转身走上水门便桥,石越右手旧伤裹着布,仍借桥栏杆翻上去,左手抓住毛顺的腰带,把人拖回岸边。
毛顺腰间的木牌掉进水里,半块铜钥匙牌从衣襟内滑出来,落在石板上。
“钥匙也是废纸?”况珩低头看了一眼。
毛顺没有答。
老何已经上了永宁二十九,他没翻舱里的麻袋,也没撬箱盖,只从腰后抽出小锤,沿着船底一道一道敲。
空青篷船出水四指,这条回来只剩一掌,船底的木板却还是干的。
他沿第二道横梁摸到船尾,停了手,又倒转锤柄敲了一下。
声音是空的。
“船不会替人撒谎。”老何抬头。
“这儿是活的。”老何蹲下去,用手掌在船底摸,“板子底下有新钉子,钉帽还没锈。”
石越用撬棍起开木板,夹层里塞着油布,油布里包着四张盖了宗正寺验讫的空纸,旁边还有一只包着铅皮的木匣。
木匣没有锁,匣底压着一枚刻“壬三”的铜钥匙牌。
况珩让人把纸摊在号房桌上。灯下能看见纸角的编号,从第八十一号起,四张连号。
第二条船没有夹底,船板下只有被压得极实的麻袋。
老何伸手一摸,麻袋里灌满了湿沙子。
石越割开袋口,黄沙从指缝里流下来,船夫把脸转向水面。
“空船回来,还要带三袋沙。”穆观澜看向他,“这水是替谁压的?”
船夫不答。
第三条船上忽然传出一声闷响,船尾被凿开一个口子,水正往里灌。
一个船夫抱起油布包往水里扔,石越扑到船舷边,右手没有抓住,整个人被惯性带进闸水。
他沉下去,左臂还挂在船帮上。
水面翻起一团白沫,石越把那只油布包从水底托出来,扔上船板,自己才扒着岸石爬起。
右手旧伤渗出的血顺着指缝滴在石阶上。
油布包里还有四张空纸,但水已经浸透。最上面一张只剩“宗验八十五”几个墨字,下面几张糊成一团。
“八张。”小六子把干纸和湿纸分开,声音发紧,“公文上写十二张。”
毛顺被按在便桥边,终于抬头:“另外四张,今早先送进宫了。”
况珩看着他。
“十二张原来是一整批,七七到八十八号。”毛顺把脸贴在地上,“四张七十七到八十,从西华门夹进门去了。剩下的八张,我才叫船带回来。”
“送给了谁?”
“我只送到西华门里一个内侍手上。他穿旧尚食房号衣,没报姓名。”
小六子的手停在湿纸上。尚食房三个字,前些日子刚被从净盒房里撕开过一次。
况珩没有立刻问宫里的名字。他捡起毛顺掉下的半块钥匙牌,又拿过胡成袖口里摸出的另半块。两片铜牌放在灯下,缺口一一相合,最后拼成一把完整的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外库壬三”。
胡成看见钥匙牌,肩膀抖了一下。
“你不是第一次替他们开号房。”况珩把回关簿推到他面前,“空载先写,吊桥先抬,船一进来就销号。”
“臣只是收了钱。”胡成的声音很低,“他们说只是废纸。”
“你写空载的时候,知道船尾沉了半尺。”
胡成不再答,额头贴到石板上。
毛顺伏在地上,眼睛还看着那枚钥匙:“钥匙原本在少卿值房。我借晒纸的名目领出来,用完再挂回去。少卿没问过。”
“你也没打算让他问。”况珩把钥匙收进匣里,“毛书吏,外库还有多少张先盖后填的纸?”
“账上十二张。”
“账外呢?”
毛顺沉默了。
穆观澜已经让人把三船拖到内闸两侧,老何从船底摸出一截新钉子,放到号房桌上,钉帽上的锤痕与夹板螺钉一模一样。
三条船的空载记录、八张没有入宫的验讫纸、两半钥匙牌和一枚水关内印,第一次摆在同一张桌上。
“把胡成和毛顺分开押。”况珩敲了敲那张公文,“三船全部扣下。从今日起,回空船不许再拿一张空载票过关。出去时仓门贴封,回关复量水线,开舱见底。”
穆观澜看了一眼闸里还在滴水的三条船:“外河后头还有船,今日放不放?”
“放。”况珩说,“让他们看着这三条船,一条也别想悄悄掉头。”
他走到窗边。南水关外,晨雾已经散了一截,远处宫城的屋脊还压在灰白天色里。
小六子把那八张空纸按号码排齐。最早的一张是八十一,最晚的一张是八十八。
“七十七到八十不在。”
况珩把钥匙牌翻了个面。背面的铜锈被刮开,底下露出两个新刻的字。
“入宫。”
他把牌子放回匣中:“那就去宫里找这四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