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天刚亮,西水门外纸马铺后巷。
一辆板车从巷子里拐出来,车上立着四匹白纸马。
纸马扎得很高,糊纸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车尾拖了一条白纸条,扫过地上的积水。
况珩站在对街米铺的檐下,没有动。
小六子贴着墙根,眼睛一直追到车轮拐上大街:“四匹,全往西去了。要不要拦?”
“跟着。”况珩看了一眼巷口,“看它进谁家的门。”
穆观澜的人守在后头水道,石越带两名便装禁军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这家纸马铺前面卖纸人纸马,后面连着河沟,昨夜那条小划子就是从这里卸的货。
门板刚卸下一半,里面已经有人在扫地。
况珩进去时,铺主正把一摞黄纸往柜下塞,手抖得塞了两次都没塞进去。
“买纸马?”他抬头,愣了一下,认出况珩的衣裳,膝盖便软了。
“昨夜送来的纸呢?”
“里、里头。”
况珩没有在铺面停。
后院比前头大,檐下挂着一排扎好的纸马,白的、黄的、黑的,风一吹,空马头轻轻碰在一起。
墙角架着三口浆锅,地上全是裁下来的纸边,踩上去又湿又滑。
院里还有三个学徒,一个裁纸,一个扎马腿,一个往竹架上贴白纸。
禁军一进门,三个人全停了手。
铺主抢着说铺子只接红白喜事,客人姓什么叫什么从不细问。
况珩看了一眼长案角,几十张同样大小的薄纸叠在那里,纸边还带着湿痕,显然昨夜才裁。
印版、浆糊、白纸都已经备好,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一页字。
吴敬站在最里面那张长案前。
他四十上下,袖子卷到肘上,右手袖口有一线干了的浆糊。
案上压着一块薄木板,板面反刻着一行字,墨已经吃进木纹。
况珩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
把版翻过来,印出来就是“儿臣愿移西苑,请父皇准行”。
石越从侧门进去,小六子绕到浆锅另一边,把后路堵死。
吴敬也看见了况珩。
他没有跪,双手忽然抱住那块木板,连人带版往滚开的浆锅里扑。
石越横跨一步,抓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右腕。
吴敬的手离浆面只剩半尺,木板从指间滑下来,被小六子用一件旧围裙兜住。
滚烫的浆水溅出来,在地上烫出一片白泡。
“按住他。”况珩走到案边。
吴敬被石越按在长案上,脸贴着湿纸,仍侧着头看那块木板。
“叫什么?”
“吴敬。”
“版是谁刻的?”
吴敬咬着牙,没有说话。
况珩不再问,转身看向檐下那排纸马。
“剖开。”
铺主吓得往前爬了两步:“官爷,这是给人送葬的,不能剖!”
“今日已经有人拿这个送葬了。”
况珩抬手指向最靠外的一匹白纸马。
石越抽刀在纸马腹上划开一道口子。稻草翻出来,稻草底下露出一叠裁得齐整的薄纸。
小六子伸手抽出一张。
纸上印着“儿臣愿移西苑,请父皇准行”,墨色匀净,边缘平直。拼页原稿上高低不齐的字,被刻版一印,全成了一份份看似相同的皇子手书。
纸马铺主坐在地上,嘴唇发白。
后头几匹纸马也被剖开。每一匹腹中都有稻草,每一捆稻草里都夹着几张薄纸。学徒们站在墙边,一个捧浆碗的年轻人把碗掉在地上,浆水泼湿了自己的鞋。
况珩抽出一张,对着门口的光看。纸上的墨色匀得像从一个印子里出来的,所有字都一般深浅。小六子又剖开一匹,里面伪书的折痕也一模一样。
最年轻的学徒往后退了一步,老铺主坐在地上发抖。吴敬看了一眼印版,知道这些话再抵赖也没有用。
况珩把印版翻到背面。
刻痕很深,字是反的。齐福拼出的字,被人照着刻成母版,再用它一遍一遍印。
“吴敬,外头那四匹马也是你装的?”
吴敬把脸贴在案板上,闷声道:“是。”
“送到哪一家?”
“送货单在柜上。”
小六子打开柜门。柜里除了送货单,还有一只扁木匣。匣盖一掀,里面是十几枚大小不一的木印,有铺号、有车号,还有两枚盖了半干的药包封签。
最底下一枚,是孟云昭的旧花押。
小六子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拓样,那是中宫从旧交接单上拓下来的。他把木印蘸墨按在废纸上,再同拓样并在一处。
左下角的小缺口,分毫不差。
况珩拿起那枚木印。
“这道缺口,也能刻出来?”
小六子又抽出小环交出的药包封签,摆在木印旁边:“陛下,缺口、边框、收笔全一样。小环那包药,就是这版印的。”
这不只是拿真印偷盖。木版刷墨,一次能印许多张;封签上的木纹都能压出来,说明淑妃这枚旧花押早就被人翻成了印版。
铺主听见药包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吴敬。
吴敬的肩背绷得更紧。
况珩把木印放下:“纸马肚子里藏皇子书,药包上盖淑妃印。你们卖的是纸,还是要人的命?”
吴敬闭着眼没有答。
送货单摊在案上。
头一行写着:“杜宅,素纸马四匹,辰时前送到灵前。”收货人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圆圈。
况珩的视线停在杜宅两个字上。
小六子低声翻出前日案卷:“中书夜直书吏杜平,死在夜库里。他家就在西城。”
后院一时只剩下浆锅翻滚的声音。
杜平死前抢出的是一页空印簿,死时手里还攥着写有“甲十七”的领用页。如今他的灵前要摆的纸马里,藏着从皇长子旧课上裁出来的伪书。
况珩看着送货单,许久没有开口。杜平拼死留下那句“送进去了”,今夜却连自己的灵堂都被人拿来送假皇子书。
“谁让你们送到杜家?”
铺主连连磕头:“吴敬接的活。小人只管照单送货,不知道纸马肚里有东西。”
吴敬终于睁开眼:“纸客给的版型,给了银子。”
“纸客是谁?”
“他没留名。袖口有浆糊,每次站在门外说话。”
“人往哪儿去了?”
“昨夜送完小划子的东西就走了。只说明日灵前少两匹,还会有人来补。”
况珩转身看向檐下最后那匹尚未剖开的纸马。
“少两匹?”
小六子已经把送货单翻到最后。四匹纸马装车,签收栏里只有两个圆圈,后头空着。
“送车的人只交了两匹,另外两匹在半路被接走了。”
纸马铺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青衣老仆站在未卸完的门板前,手里捏着白布条。
“掌柜的,杜家灵前催纸扎。说好四匹,只到了两匹,主家叫我来补。”
况珩从后院看向门口。
老仆的鞋底全是灵堂前的白灰,袖口也系着孝布。他看见院中剖开的纸马,脚步停在门槛上,没有往里迈。
“你是杜家的人?”
“小人是杜家的老仆。”老仆把白布条往前递了递,“主家只问,另外两匹什么时候到。”
况珩没有答,只让人把最后那匹没剖的纸马抬到门口。
纸马腹中鼓鼓的,马脖子上还挂着一张没写名字的白签。
“你要的纸马。”况珩看着老仆,“敢不敢先摸摸马肚子里是什么?”
老仆的手停在白签上。
况珩没有催他,只让人把剖开的伪书一张张铺在门槛上。老仆看清最上面那张,捏着白签的手慢慢收紧,纸角被攥皱了。
他若把这只纸马抱走,便是替敌人把最后一叠伪书送进灵堂;他若不接,杜家灵前又确实少了纸扎。
吴敬在院里忽然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又紧紧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