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天亮不久,通济闸外。
闸口贴上了新告示,浆糊还没干。
两条船排在队里,要过闸往北,船头挂的号,是漕运司册子上那两个旧号。
穆观澜站在岸沿上看了一会儿,没让号房里放行。
号房的书吏把票根匣往怀里揽了揽,凑过来小声说:“大人,这两条号,册子昨日夜里才送来,今日就扣?要不......先问问堂上?”
“号在册上,船却不对。”穆观澜笑笑摆手道,“错不了。”
队里的船主都往这边看,有人压着嗓子说,穆大人这是拿新规矩立威,也有人说,漕上的事一日三变,赶早不赶晚。
“你这条船,下水几年了?”穆观澜唤来船主问道。
“前年下的水。”船主应得很快,“去年秋天翻过一回,漆是上月才刷的。”
“去年翻的?”穆观澜抬手往船底指了指,“那这船钉怎么一颗锈都没有。”
船主愣了一下,赔着笑往前凑,手往袖子里摸:“大人,小人这条船经不得查,也经不得拖,您看......”
“收起不该有的心思,”穆观澜没看他,“把船拖上滩。”
“大人!”船主的音调立时就拔高了,“这船粮是给北边送的,期限就在初五,误了期小人赔不起啊!”
“既知赔不起,就不该坏规矩。”穆观澜不以为意道,“拖。”
后头排队的人都不说话了,有个船主悄悄下了船,走到自己船头,把那块挂了半年的号牌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也不敢多看。
快到晌午,队里少了两条船,都靠了岸,说是货单要重开。
石越带着人上了滩,同去的还有一个水手营的老兵,姓何,在江上讨了四十年生活,腰上别着一把小锤、一把凿子。
两条船被绞到浅滩上,船身一侧,底就露了出来。
缆绳湿漉漉的,滩上全是江泥和桐油味,几个动手的人蹲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
老何没急着动手,他蹲下去,手掌贴着龙骨抹了两把,又凑近了闻,摸到中段,忽然“咦”了一声。
“这条骨是接的。”
“怎么看出来的?”石越也蹲下去。
“你摸这儿。”老何抓过他的手,按在榫眼上,“口上是新的,里头却有旧灰。木纹也对不上,是拿旧料硬接的。”
“能撑多久?”
老何吐了口唾沫,拿锤子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至多一季,胀水就散。”
“另一条呢?”
他挪过去,摸到一半就停了手:“一样。”
两个船主被带上滩,先开口的那个还在嘴硬:“翻新的料是小人买的,江边收的旧料,这不犯法吧。”
“哪一处的旧料。”
“......”船主的喉咙动了动,“水门外十二里,烂船滩,那边有个场子。”
“船头上这两个号,也是那边给的?”
“不是给,是小人自己抄的。”他咬了咬牙,“册子上死人生前用过的号,抄一个挂上,闸上也看不出来。”
“谁教你的?”
“去年冬天,一个后生。”
“什么样?”
“不知道。”船主摇头,“他夜里来的,站在棚子外头,隔着帘子就看得到半个人,个子不高,我觉得他说的办法能省不少事......”
石越把供词记下来,想起前几日水门外那间旧砖仓,看仓的老头也说过,有个人站在雨里看过两回,不进屋,个子不高。
他让人把龙骨上的泥刷净,刷到最后,中段露出一行浅浅的字。
那是官家给船编号时凿上去的号,凿在龙骨上,一直保留到报废或者号销为止。
这行号,跟船头挂的那两个号,不是同一个。
他当场翻册,挂的那两个号是漕运司自己的船,一条前年冬天下水,一条去年秋天沉在江里,都记着“船身沉没,待打捞”。
“他们冒的竟是官船。”石越暗自惊讶这帮人的大胆。
御书房里,况珩把册子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沉船捞上来没有?”
“册上写着待打捞。”石越摇头道,“捞没捞,没人管。”
“船身上是旧木头,船头上是个该销的号。”况珩把册子合上,“他们卖的不是木头。”
“那是什么?”
“是名分,这不是偷东西,这是给东西造名分。”
“要不要臣带人去抄了那个烂船滩?”石越问。
“先别抄。”况珩摆摆手,“等他们把料出清,把局布完,才能看清整条线。”
石越拱手应和,没有再问。
“册上那两个号,划掉。再写一份文书,沿江各闸都送到,这类船,见一条扣一条。”
“臣这就打发人骑马去传。”
“再添一条,官船报废、沉没,龙骨上的号必须要送回漕运司销,凿掉的号也要报备。”
“其实从前沉掉的官船,也有打捞上来的。”石越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
况珩看了他一眼:“那些龙骨上的号,如今在谁手里?”
“应该在漕运司。”
“烂船滩今夜带人去守着,守在外头,别动手。有取料或者交货的,都给朕留下。”
“场子里现有那十几条船呢?”
“尺寸、拆到哪一步、龙骨上有没有号,都悄悄记下来。”
石越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况珩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是那件从水门外旧砖仓里起出来的短打旧袄的画样。
“那两个人,也许是同一个。”他把画样递给石越,“你留点神。”
天黑下来的时候,石越从烂船滩派人回来报信。
棚里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人在动船,滩上柴烧得旺,江风把一股煮木头的酸味吹过来。
那条上月才拖上来的船,龙骨已经露出来了,龙骨上凿的号,册子上有,上个月刚销。
销号单上写的理由是水急船沉。
小六子把那摞昨天抄回来的销单翻出来,抽出一张递上去:“陛下,在这儿呢。”
单子上的船号、销号日子、报上来的埠头,与纸上那行凿号一模一样。
“船是他们的,号是他们的,连这张沉船的报单也是他们自己送上来的。报完单,船拖去拆,料卖出去,号再挂到新船上。”
“陛下,石越那边还守吗?”
“守,今夜来取料的那一个,应该就是替他们跑腿的。”
窗外起了风,案上那本船号册还摊着,两个号已经被朱笔划掉,墨迹压在龙骨上船号的拓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