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里没有人动。
过了几息,人堆中间有个少年往前挪了半步,又收回去。
“先生说,天书上写的事,都是定准了的。”他忽然梗着脖子开口,声音发干,“我们都是贱命,是先生挑了我们,把我们当人看,天命才会选择了我们!”
况珩朝他看过去:“那他怎么挑上你的?”
“前年涿州闹饥荒,先生给我家送了三十石粮。”
“三十石粮,买你一条命?”
“这不是买卖!”少年顶得很快,脖子都红了,“先生说,那是天书给他的指引,天命对命定之人的馈赠!”
况珩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这张脸不到十六,眉毛还没长开。
“粮食是人吃的,也是人种出来的。”况珩指指漆黑的天空,又指指少年,“天命的馈赠?你抬头让它赠一个让朕看看,这种骗人的鬼话也就忽悠你这种黄毛小子!”
少年的脖子还红着,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旁边的瑞王脸也跟着红了。
“你......你胡说!”他又开口,语速快起来,“先生不会骗我,你说的一切都如天书预言。先生早就告诉过我等,会有人来跟我们说书是假的,说天命是假的。这就是天命对我们最后一道考验,我们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你总说先生说,那你自己想如何?”况珩听出了少年动摇与纠结。
少年愣住了,声音明显小了:“我......我没想过。”
“从来都没想过?”
“先生说,既知天命何来自我,顾念自身只会让心蒙尘。”
“你看,又是先生说,朕只问,”况珩笑了,“你,你自己,想没想过,要什么?回答朕!”
少年抬眼看过来,眼神中茫然与彷徨更甚,可况珩分明也看见了一丝期许与悸动。
“生而为人,你们应该感到抱歉,”况珩提高音量,确保声音可以传的更深更远,“本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却让那些不切实际的言论消磨了自己的青春,桎梏了自己的灵魂!你们连自己的命运与人生都放弃了,把自己的本心都彻底抛却了,还拿什么拯救大虞实现你们所谓的大义,拿什么来逆转你们口中的天命?!”
人堆里起了一点动静,有人挪了半步,又停住。
“年轻人们,且听朕一言,”况珩又把声音提高一个八度,“出身高低不是自己能选的,但成就高低却是自己可以实现的,不必拘于一时困顿,不必屈从所谓天命,少年心事当拏云,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命......由我?不由天?”少年低着头,喃喃自语,重复了两遍这句话。
其他人也都跟着失了神,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即便是拯救过他们的先生,也只是告诉他们,他们属于天命。
可况珩说,他们应当属于自己!
“那天书里说的......”少年还是忘不了先生一直灌输的东西,可刚开口,就被况珩打断。
“无论书里说了什么,朕相信朕都能改变它,朕欢迎你们见证,更加欢迎你们同朕携手,我们一起去改变它!”
少年往四周看了看,他身边的人也在看他,有人在他背后低声咕哝了一句,听不真切。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灯底下,把刀倒过来,刀尖朝下,双手握住,扎进脚边的砖缝里,砖面崩了一点碎渣。
然后他非常非常缓慢地,单膝跪了下去,后面呼啦啦跟着他跪了一片,都没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都起来吧。”况珩抬了抬手,“刀交给石越,人领去后罩房,有伤的先上药,过了今夜朕再安排你们的去处,日后若有想走的,朕也会给足路费,绝不留难。”
石越让人把他们领走了,灯底下那块砖空了出来,砖缝里还立着一把刀。
陆沉身后还站着十来个人,没人出声,甚至没人看况珩。
“朕的话,你们听懂了么?”
“听懂了。”陆沉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我等不是那帮孩子,我等自有因果缠身,烬渡听令!渡人生死,万事归烬!”
说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只陶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东西泼在身上,后面众人一个接一个,纷纷效仿。
“是火油!护驾!”石越爆喝一声,挡在况珩身前,况珩则顺势把瑞王拽到自己身后。
禁军们纷纷摆开架势,如临大敌,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陆沉等人。
最后的反扑没有发生,陆沉平静地取出火折子,点燃了自己,十几个人紧紧相拥,宫道里火光冲天。
很快就飘来了肉与棉麻的焦糊味,整个燃烧过程,这群人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况珩甚至震撼地看见,炽热的火团里陆沉正冲着他笑。
瑞王站在阶侧,扶着廊柱,火照着他的脸,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本王似乎是个不伦不类的笑话。”
“皇叔以为他们是为了信仰选择牺牲,觉得自己既不如他们坚定,又没有朕这般通透?”
“是。”
“不要妄自菲薄皇叔,他们只是觉得朕是对的,但又无法面对自己罢了,”况珩拍了拍瑞王,“朕刚才有句话没对那些孩子说,现在送给你,选择永远大于努力。”
瑞王愣了愣,用近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那本王选对了吗?”
“江山不是书中冰冷的描述,”况珩看着那片火,“江山是一寸寸土地,一个个鲜活的人,只要你想只要你还活着,没有什么是无法改写的,也没有什么是注定的。”
瑞王抬起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让北燕退兵的事,本王愿意再做尝试。”
“不必了。”况珩摆了摆手,“先生拿你给的关防跟北燕谈,那朕就拿他谈成的那条水路,做一张网。”
“陛下的网?”
“朕怎么会拿大虞疆土和边疆百姓的命,来做与你们博弈的牺牲品?”况珩笑了笑,“那封请援的急报,是朕叫裴照写的,要的就是让北燕以为裴照守不住,否则他们如何肯与先生合作,又怎么会冒失地连夜渡河。”
“是陛下诱他们来抢雁回关,骗他们过河来打京都的?”
“倒也不能说诱骗,是北燕贪婪的本性,导致了这个结果。”
瑞王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看来臣与先生,早就在陛下的网里了。”
“有一件事需要皇叔去做,”况珩道,“先生这三年办过哪些事,串过哪些门、用过哪些人、传过哪些话,你一件一桩尽数写下来,不要遗漏。”
瑞王点了点头,没有推辞,被带走之前,况珩问了他最后一句。
“先生长什么样?”
“本王到今天也说不清他长什么模样,每次与本王碰面的他,都不一样......”
况珩一愣:“千面人?那他说话什么样?”
“声音也千变万化,正因如此本王才愿意相信他关于天书之言,”瑞王道,“不过无论什么音色,语速都是极慢。”
天还没亮,入侵者和趁机作乱者,还没有完全清除,石越回来复命时,衣角上全是灰。
“各处的内应拿了十一个,一个不落。”他喘着粗气,“往后宫去的那一拨已被孟骧堵在东宫外头,还在交手。”
“再拨一队人过去支援,速战速决,确保诸宫安全!”
“是。”
石越走后,况珩这才沉下心来把裴照的急报看了一遍。
“小六子。”
“奴才在。”
“黑石渡到京城,快马几日?”
“五日。”小六子想了想,“一路换马,也得四日。”
况珩把袖中那枚青峰渡的旧印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亲手写了一封书信。
“着人把印和信亲手送到裴照手里,即刻出发,不要走官道。”况珩把两样东西递过去,“告诉裴照,以北岸的船确定投降为准,不要盲目相信此印。”
小六子双手捧住,抱在怀里,退了出去。
“后宫各宫的门,落了没有?”
“一个时辰前就落了。”门外禁军回道,“回话的是漱玉殿,皇后娘娘说,名册在她手上,少一个人她都会记下。”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