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宫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小六子在门里等着,一路把人引到御书房,又把门带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况、谢二人。
谢璟幽把那本册子摊在案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这个名字,是我写的。”
“什么意思?”
“废稿里我写过这个人,叫韩六。”谢璟幽回忆道,“出身漕帮,书里替人扛过一回包,说了两句话,就没有下文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写。”
“他说的是哪两句?”
“抬哪?到了。”
“你管这叫两句?连标点符号,也就六个字吧。”
“他挑了这个人物的名,当了自己的。”谢璟幽根本不搭况珩的腔。
“他还真是活得没了自我。”况珩笑笑,动手把册子往前翻了翻,翻到写了“抬棺的”那一行。
“我猜这一本上的点,是他替那些人活过一回的记号。”谢璟幽道,“一页一行,活过一个,按一个。”
“有差事的行,点浅,空着的行,点深。”
“是个体验派,有差事,也是书上有交代的,书上写了两句,他就照那两句做一回。空着的行,是书上一个字都没给的。那些人,他从头替他们活了一遍。”
谢璟幽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
“相当于在记他扮过什么,挑水的、守门的、送信的、卖炭的,每一行都是他的一张脸。”
“他前天顶的是看柴场夜的兵卒,下一回,他挑哪一行?”
“不知道。”谢璟幽摇了摇头,“可选项太多了。”
况珩翻到最后一页,点了点韩六两个字:“他把自己排在最后。”
“上一回在相府,我问他是不是也不在天书上,他差点把我掐死。这一次他自己把名字写上了,也许是想最后替自己活一次吧。”
况珩把那本册子合上,压在案角,门外有脚步声,是石越求见。
“三个跑出来的人都问过了。”石越进门后禀告道,“确实有一个替人顶夜班的,名叫韩六。”
况珩看了眼案角的册子:“这是藏都懒得藏了。”
“人昨夜就没回去。”石越道,“他住的是城南一间脚店的大通铺,铺上只剩一件旧棉袄。”
“脚店的人怎么说?”
“大通铺一天五文,他住了三天。付的是新银,找不开,掌柜还跟人借了铜钱给他。掌柜说,那人话少,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饭都是端回铺上吃的。”
况珩把那件旧棉袄的事在心里记下了。
“三个活着的兵,派人守着。他要是回头去灭口,你就拿了他。”
“是。”
“城南的散工市,也撒些人。”谢璟幽在一旁补充道,“他是靠做工混进去的,就去做工的地方等他。”
“明日一早,让户部与京兆府着手办件事。”况珩点点头,从案上取了一本书册,交到石越手上,“进行京城人丁普查,具体方向朕已拟好,让他们照此执行。”
石越接过书册,露出一个崇拜的表情:“是!”
三日之后,京城四门与各坊的墙上,都贴出了同一道榜文。
榜文写得极白,识字的人围着念,不识字的人围着听:
户部谕京城内外军民人等知悉。
朝廷欲举行人丁大查,造册登记生死迁徙。
内城外城,各坊设铺长,携差役逐户核验。
各家户主据实呈报户内男女老幼之年岁、亲眷、居址、原籍、生业,不识字者由吏代写,户主画押。
凡客商、佣工暂住京师者,另入客籍,客店须登记留宿之人,不得隐匿。
皇城内侍、京营军士、僧道,另册造报,不混民籍。
户部派员随机抽查,如有瞒报人丁、虚填年岁,治罪户主,若有铺长徇私、客店匿客者,一并连坐。
此次清查,老幼悉录,不为征役,惟用以安京师城防。
各户如期呈报,毋得违误!
榜文贴出去的头一日,录名的活从城南开始,那里最先需要安顿,也最容易试出毛病。
那三个巷子是烧过的,屋子塌了一半,人挤在官府搭的棚子里。
铺长抱着一摞空白册页,挨个棚走访。
棚里多是老弱,识字的不多,多半是铺长问一句,吏写一句,写完念一遍,让户主按个手印。
有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太太,听不懂什么叫原籍,问了三遍。
吏便问她娘家在哪儿、嫁过来多少年、几个孩子。
老太太答一句,吏写一句,写完给她念:“李门张氏,六十七,夫亡,育有一子。”
老太太听完直点头,把手印按上了。
城里最难统计的是客店,因为住在那里的,多半是没有根的人。
脚店的掌柜抱着那本旧簿子,在门口跟差役辩了一炷香:“我做的是五文钱的生意,一天十几个人进进出出,谁记得住谁?”
差役把榜文指给他看,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到底还是把那本簿子翻开了。
三天前的头一行,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韩六。
这一页被撕下来,送到了况珩手里。
石越又送来一报,京畿有几家大族,报上来的丁口,比去年交秋税时少了一半。
铺长进不了他们的庄门,只在门外点了一遍骡马和粮车,回来照实写上骡马四十七匹,粮车十九辆,庄里烧饭的灶,比报上来的人多。
况珩把那两样东西并在一处看了。
“一个躲在册子外头,一个躺在册子里头,这才是人丁普查的意义所在。”
“瞒报的那几家怎么办?”
“照榜文的规矩办,户主治罪,铺长若徇私则连坐。这一家先追三年赋税,缴清了再把他家的人编进坊册。”
“陛下,”小六子低声道,“各坊都在传,说这回查人丁,是要加税。”
“加税?”况珩把笔搁下,“榜文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为征役。”
“陛下用心良苦,百姓应也是受宵小蒙蔽。”小六子低头回道。
况珩听出了言外之意,想了一会儿,说道:“语言的力量永远不如行动实在,从明日起,凡是去录了名籍的人家,先领三日口粮。京畿各坊,凭新册子领炭、领米,一视同仁。”
“陛下三思,如此一来,所耗甚巨。”
“无妨。”况珩摆摆手道,“瞒报、漏报的那些有钱有权之人,自会替朕付了。”
况珩手拍在龙案上,眼神坚定又道:
“朕要的不是多收几石粮,朕要知道朕的子民,人在哪儿,吃什么,靠什么活。连这个都不清楚,谈什么安民、谈什么一统!”
半月之后,第一批册子送到了御前。
内城的册子厚,外城的册子薄,客籍那几本最乱。
最上头压着的,是一本京营的名册。
况珩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这一营,册上有多少人?”
“一千二百四十七。”石越回道,“本次清查,只有一千二百......”
“差的四十七个在哪儿?”
“臣去问过营官,营官说,那四十七个人在册不在营,名下的粮饷却已经领了三年。”
况珩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叫他明日上殿,把这四十七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给朕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