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珩说完,御书房陷入长久的静默。
谢璟幽一直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即便这些都是他笔下的产物,可况珩却已经把自己融进了这里,准确地说是他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世界。
一个只想明哲保身,一个想要自己的世界更精彩。
“你真的很特别,我都有些相信,你是天命的变数了。”谢璟幽先开了口。
“唯物主义者,可不兴封建迷信。”况珩摆摆手。
“按我废稿原先的情节,”谢璟幽道,“书里这会儿该瑞王坐上龙椅了,如今瑞王倒了,从头至尾不过是你说了几句话而已。现在走向全变了,连我这个原作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了。”
“瞎说,对付瑞王他们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如果不是筹码被我一个个碎掉,你以为几句话就能掐灭一个人的野心?什么天书天命,不过是他掩盖欲望的借口而已。”
“你真还是个学生?”谢璟幽有些难以置信。
况珩点头:“如假包换,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先生到底是谁,那日你看那封给西角门内应的手令时,表现得很奇怪,人多我没多问。”
谢璟幽没有立刻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我见过那笔字。”
“在哪儿?”
“半年前,鸿胪寺的人来找过我一次。”谢璟幽道,“他们带了一页残卷的抄本,说是自家旧藏,请我鉴赏一下文章,那一笔字我记住了。”
“记得什么?”
“收笔往上挑,起笔按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很认真,”谢璟幽道,“这不符合常理,抄给自己看的人,不会这么讲究。”
况珩一下坐直了。
“那封手令,跟那一页抄本,是同一个人执的笔?那你怎么说不认得!”
“我当时是认出来了,可那天御书房里人多,而且你当时在我眼里,挺看不透的,我怕多说多错......”
“亏我把你当肱骨之臣......你竟然藏一手。”
“因为我怕先生也不是先生!”谢璟幽道,“我原来的废稿里没有所谓天书,这本书怎么到这个世界,先经过谁的手,又怎么会被他得到,我全都不知道。万一他也是穿越者呢?我的废稿虽然没有发到平台,但也被我作为试水偷偷在论坛更过不少......”
况珩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茶盏放下。
“他绝不会是。”
谢璟幽愣了:“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够虔诚!他不仅自己对天书虔诚,还要求所有人都得虔诚。”况珩手指点了点桌子,“那些背叛了天书的人,比如瑞王,他不惜暴露也要亲自毒杀。”
“对哦,咱们那时代的读者,不至于代入感这么深。”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你那废稿的,”况珩托腮沉思了一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废稿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线远远早于我俩的穿越。”
谢璟幽的手指在膝上收紧:“怎么可能?我在论坛更的时候,距离正稿发表平台,也不过半年时间。”
“原因不得而知,但如果不是早就得了天书,他是没法在这个封建王朝,以非皇权构建这么精密的布局的。”
殿里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说,我的书稿,”谢璟幽慢慢道,“莫名其妙来到了书里很多年前的世界,一个纸片人利用它,想一步步实现书里那个世界,却遇到了你这个带着这本书平行世界信息的穿越者,导致现在的世界变成了另一个平行版本......对不起,我脑子有点乱。”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况珩点了点头,“但是我要纠正你一点,不只是我,是我们。”
谢璟幽愣了愣:“我只是想回去,或者活下去......”
“这是你创造的世界!更是现在我们所在的世界!我为帝,你为相,我专硕,你文青,让它变得更好和活下去,矛盾吗?”况珩摊开双手,露出一个理所应当的表情。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不要总想着怎么来的,抑或是该怎么回去,多想想怎么活在当下吧,作者大大。”
谢璟幽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说话有种魔力,自带领袖气质。
他没有再想下去,把茶盏往案里挪了挪:“说回眼下吧,当务之急是找到他。”
“不用我们去找他。”况珩晃了晃食指,“他这么笃定我是变数,又怎么不会来找我?快想想废稿后面有什么重要情节。”
“接下来的大事吗?”谢璟幽作沉思状,“夏,京中有疫。秋,谢氏下狱。冬,北燕再入。”
“那就用书里的事钓他。”
谢璟幽沉默了一会儿:“对了,我记得废稿里,有一句话不是情节,是我当年写给自己的话。”
“是什么?”
“写到这里,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活下去。”
“谁?谁活不下去?”况珩来了作为读者的兴致。
“谢璟幽。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了你看到的那个版本,废稿里其实挺亏欠这个男主的,于是就想给他甜甜的恋爱,和权倾天下的结局。”
况珩一听不乐意了:“我说呢,难怪非要况珩这个发小死呢......但是皇后是无辜的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谢璟幽白了他一眼,“你想想怎么利用这话来钓他,我猜他看到这句话一定会认为是天命给他的哲思。”
“行,我来想想,怎么利用这些还没发生的事件,引他上钩。”况珩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谢璟幽道,“手令和那一页抄本,应该都出自他手。”
“嗯,我听说鸿胪寺卿,在藏书界颇有些名望,”况珩道,“从这抄本入手,也许能有些线索。”
况珩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六子。”
谢璟幽立马正襟危坐,换回臣子的仪态。
“让江青崖去一趟鸿胪寺卿家中,以鉴赏残卷抄本为由,探探那抄本何处所得,何人执笔。”
“是。”
同一夜,宝昌号一处私产的后院,有人把一册书翻了两遍,指头停在最后几个字上。
“您想让谁活呢?”一个很慢的声音沉吟道。
当夜,谢府收到一张素笺:可一晤。
谢璟幽提灯进书房,在下面添了四个小字:青山不改。
他把纸折好,叫来门房:“从哪儿送来的,就送回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