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重重刹住，稳稳落定哈尔滨站月台。
凉风卷着白桦树叶，打着旋，一片片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九月的哈尔滨，可以说是秋高气爽。
比起京城，空气干冽刺骨，吸一口，凉意在喉咙里直窜。
王简俯身，一把拽下行李架上的帆布旅行袋。
肩头挎包顺势一甩，抬胳膊想去扶身旁的刘晓莉。
刘晓莉猛地后撤半步，帆布包背带在手腕缠了一圈，指尖轻轻一顶他胸口。
“打现在开始，不许动手动脚。”
“我妈眼神贼尖，一眼就能看出猫腻。”
王简低头瞅了瞅悬在半空的手，再抬眼瞧她。
明明睫毛不停轻颤，心里慌得不行，还硬绷着脸装淡定。
他忍不住低笑：“行吧，往后我是码字的正经作家，你是搞舞蹈的正经演员，咱俩就单纯顺路同行。”
刘晓莉憋了半天，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点。
视线下意识飘向出站口，接站的人影密密麻麻，早就候在那边了。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刘晓莉的母亲。
她站在接站人群最前排，一身藏蓝呢子外套，灰毛线围巾裹着脖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一双眼睛，和刘晓莉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见女儿出来，妇人脸上的期盼慢慢化作笑意，却没有扯着嗓子呼喊。
只是抬手，轻轻晃了晃，是常年习惯静静等候的模样。
“妈！”
刘晓莉拖着行李箱，快步小跑过去。
母女身形相仿，在风里浅浅相拥片刻。
妇人越过女儿肩头，目光径直落到拎着两大包东西的王简身上。
“伯母好。”王简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问好。
莉妈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他，眼神看着温和，内里却在不动声色掂量。
没有刻意挑刺，就是长辈初见晚辈，本能地把关。
“小王是吧？坐车折腾一路，累不累？咱哈尔滨，可比京城冷上不少。”她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说得透亮。
“不累，在车上睡一觉就到地方了。”王简往上掂了掂手里的礼品袋。
一袋地道京味点心，另一袋装着新上市的茉莉花茶礼盒，外加托人从香港捎来的干货海味。
莉妈扫了眼礼物，没有客套推辞，随口道：“费心破费了，跟着我，咱们出站回家。”
出站门外，早早守着两个半大孩子。
小姑娘十五六岁，高马尾利落飞扬，红白格衬衫配深蓝色牛仔裤，手里举着块硬纸板。
纸板是拆剩的洗衣粉包装箱，蜡笔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姐姐回家。
周文琼一眼望见刘晓莉，随手把牌子扔在脚边，噔噔噔飞奔上前，死死箍住姐姐的腰。
脑袋不停往刘晓莉肩头蹭，小嘴噼里啪啦停不下来：“姐！你可总算回来了！妈昨天熬排骨熬了一整夜！火车晚点没？京城冷还是咱老家冷啊？”
刘晓莉笑着揉乱她的马尾：“这是我小妹，文琼。”
她侧身，指向文琼身后的少年。
男孩十三四岁左右，个头蹿得老高，瘦脸浓眉，穿着一身校服，袖口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划出来的印子。
刘涛双手插在裤兜里，刻意绷着脸装小大人，可眼神藏不住好奇。
目光从王简的运动鞋，一点点挪到夹克领口，最后落在旅行袋边缘露尖的《收获》杂志上，挪不开眼。
“这是我弟弟，刘涛。”刘晓莉补了句，“这小子是个武侠迷，听说你要来，特意把书架空出来一格，就等着你的书。”
王简往前踏出一步。
刘涛嘴唇抿了又抿，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咽了又憋。
半晌，才小声挤出三个字：“王老师好。”
“老师”二字，咬得格外郑重。
王简会心一笑，从礼品袋里掏出一本样书递过去。
《莲花楼》，封面是定制的，上面是东海大战。
刘涛指尖小心翼翼抚过封面上的人影，双眼唰地亮了。
捧着书抬头望王简，张了好几次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一旁的周文琼抱着胳膊打趣：“完咯，我弟直接变成哑巴了，从现在到天亮，别指望他开口说话。”
说完她背着手，绕着王简慢悠悠转了半圈，眼珠滴溜溜乱转，一副严查的架势，“不过没事，姐姐的对象优先，我得好好考察一番。”
刘晓莉抬手，轻轻拍了下她后脑勺。
周文琼立马缩脖子，转头冲前面走路的莉妈嚷嚷：“妈！我姐动手打人！”
莉妈压根没搭理她，拎着行李径直往前走。
返程路上。
周文琼牢牢挽着刘晓莉的胳膊走在最前头，叽叽喳喳，从火车伙食问到京城练功日常，琐事问了个遍。
刘涛落在队伍末尾，胳膊死死夹着那本新书。
好几次想快步凑上前搭话，脚步抬了又收，始终隔着两三米距离，走两步就停下翻一页书。
莉妈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瞥一眼王简。
没有审视女婿的苛刻，只剩哈尔滨长辈独有的淳朴厚道。
晓莉家落在道里区一条僻静老街。
灰砖砌的院墙，老式俄式雕花门廊，院里立着一棵沙果树，枝头上挂满红彤彤的小果子。
刚推开院门，浓郁的酸菜炖排骨香气扑面而来。
厨房玻璃窗上，还贴着褪了色的老旧窗花。
院门口蹲着个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修理一条腿松动的小木凳。
一身熨得平整的深色中山装，发丝打理得干净规整，手掌白皙却带着常年伏案握笔的薄茧，沉稳内敛。
听见脚步声，男人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掸了掸裤面上沾染的细碎木屑，姿态从容得体。
视线越过长廊，淡淡落了过来。
视线越过妻女，精准落在王简身上。
王简一看就知道这人是刘晓莉的爸爸刘承宇，听刘晓莉说在政府部门上班，果然气质不凡。
“伯父。”王简站直身形问好。
刘承宇淡淡点头，没应声，目光在他脸上定格数秒，转身朝屋里走。
刚迈出两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低沉的嗓音在风里响起：“进屋吧。”
王简抬脚正要跨过院门门槛，里屋忽然飘出一道陌生女声，轻飘飘一句话，让院里所有人脚步齐刷刷顿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