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刘晓莉逛完北海的第二天，王简琢磨着，该去三里屯看看了。
这甩手掌柜当了好一阵子——林薇每周送来的进度表倒是每期都看，倒是杨凡也隔三差五会去店面看一看，跑来唠叨几句。
“林薇又换了批木地板”
“三楼书架的胡桃木颜色比样品深了两度”
听到杨凡嘴里一天天的变化，王简也想亲眼去看看那栋小楼变成了什么样，他还没正儿八经去过一回。
再不去，真说不过去了。
第一站不是三里屯，是后海。
杨凡正蹲在那间破四合院门口拿蒲扇扇炉子，扇得煤灰乱飞。
一听要去视察“简影时光”，他把扇子往门槛上一扔：“你可算想起自己还有个铺子了！我那个副总头衔再不用用，都快生锈了。”
杨副总现在可是简影时光的副总，牛逼的不行，时不时的会去刷刷存在感。
两个人骑车穿过半个京城。
七月的太阳毒辣，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到了三里屯北街那栋四层小楼前，王简把车支在路边那棵老槐树底下。
外墙脚手架已经拆了，原先灰扑扑的水泥墙面换成了清水砖，嵌着黄铜字招牌——“简影时光”，下面是纤细的英文字“time & Shadows”。
临街那面钢化落地玻璃擦得像不存在似的，阳光直接灌进去，把整间大堂照得通亮。
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的原木色桌椅，还有吧台上方那排轨道射灯。
“还真有模有样了。”杨凡仰头看着那块黄铜招牌。
培训中心临时设在二楼。
桌椅被推到墙边摞成两叠，腾出中间一块空地，刚好够十几个年轻姑娘站成两排。
林薇站在她们前面，手里拿着那本自己装订的培训手册，正讲托盘怎么端、杯具怎么摆、跟客人打招呼时视线要落在对方眉心还是鼻梁。
王简靠在楼梯口没出声。
林薇今天还是那身米白色西装套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踩着一双中跟黑皮鞋在水泥地上走来走去，手势利落干脆。
跟当初在咖啡店里和他谈判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她面对的不是老板，是一群比她更年轻的姑娘。
这些服务员全是林薇亲自挑的。
年龄卡在十八到二十五，学历高中以上，长相端正——不是浓妆艳抹那种漂亮，是干干净净、笑起来让人舒服的长相。
最打眼的是她们身上的制服：白色修身t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短款西装马甲，领口系细款黑色领带，下身配黑色A字半身短裙，长度到膝盖上方一点，方便活动，脚上是黑色乐福鞋。
这套衣服搁在八二年的京城——满大街灰蓝黑的人堆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段师傅头一回看见这批姑娘穿着制服在样板区模拟服务流程，手里的烟都忘了弹灰。
这是王简的审美，林薇落实的。
他说想要高端大气上档次，她就找了专门给涉外酒店做制服的老裁缝，打了好几版样才定下来。
马甲的收腰弧度改了两回，裙长调了三次，连领带的宽度都试了好几个尺寸才拍板。
杨凡看着那些小姑娘托着空托盘练走姿，胳膊肘夹着两张打印纸——林薇说这样能纠正驼背。
他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这哪是服务员啊？比我见过的空姐还好看。”
林薇听见楼梯口的动静，转头看见王简和杨凡，把手里的培训手册合上，让姑娘们先自己练习托盘平衡，然后走过来招呼。
她管王简叫“王总”，管杨凡叫“杨总”。
说起杨凡那个“副总经理”的头衔，也挺逗的。
前阵子他为简影时代忙前忙后——帮王简挖林薇是他牵的线，装修队段师傅是他陪着喝了三顿酒才敲定的档期，连三里屯这栋楼的最初消息都是他从前海一个画油画的朋友那儿听来的。
活干了不少，感觉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硬磨着王简给他一个副总当当。
王简被他磨得不行，说行吧，简影时代副总经理，月薪没有，年底分红看业绩。
杨凡对这个安排相当满意。
从此逢人就说自己是“简影时代杨副总”，口袋里常年揣着一盒新印的名片，比他自己出诗集还积极。
现在林薇管他叫“杨总”，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完全看不出当初蹲在四合院门口生炉子被煤灰呛得直骂娘那副德性。
“辛苦了，”王简对林薇说，“消防验收单和食品卫生许可证都拿到了？”
林薇告诉他，消防验收一次性通过——段师傅把防火通道的宽度多留了二十公分。
食品卫生许可证昨天刚领回来，裱在相框里挂在一楼后厨墙上了。
说着她抬手拢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这个小动作让王简想起她第一次在咖啡店见自己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利落，但现在她谈的已经不是跳槽条件，而是属于她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服务体系。
王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林薇办事，他放心。
他正要迈进大堂，林薇往他面前轻轻一拦：“员工培训还没结束，正好你来了，给新员工讲几句，企业文化——总不能只靠培训手册。”她把手里的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上面留着一整页空白，只印了一行字——“请王总亲笔”。
杨凡在后头幸灾乐祸：“讲两句吧，这是你当老板的义务。”
王简被推到两排姑娘面前，清了清嗓子。
这些姑娘刚练完托盘平衡，额角还沁着薄汗，裙摆因为反复蹲起微微起了皱，但眼神都亮晶晶地看着他。
“其实没什么长篇大论的，你们记住一点——客人进门的那一刻，他不是来花钱的，是来用这段时间的。
一杯奶茶也好，一杯咖啡也好，他选择在这里度过一小时，这是对咱们的信任。
信任这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二楼和三楼以后会放书，你们如果有想看的书，自己去书架上拿来看。
在这里工作不光是为了工资，还是为了以后去任何地方都能昂着头说——我当年在简影时光待过。”
林薇站在侧面轻轻鼓起掌来，几个女孩子也跟着拍手。
刚才端托盘时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