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段日子,王简手里多了一份活儿——改编《活着》。
小说跟剧本看着是简单,真干起来才知道根本不是一回事。
小说写的是意境,搁一句“天黑,灯亮,又灭”在纸上,读者自己脑补。
剧本不行,剧本得实打实写出来:天怎么黑,灯在哪个位置,光从哪个方向打过来,演员脸上什么表情。
你得让摄影师扛着机器往那儿一站就知道该怎么拍。
不过这事对王简来说不算太难——谁让他脑子里装着画面呢。
前世张艺谋那版《活着》他看了不止一遍,葛优蹲在卫生院门口的长镜头,巩俐在巷口目送儿子上学的背影,这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的底片,他只需要一帧一帧往纸上搬。
有时候写着写着,甚至觉得这根本不是创作,是在默写。
当然这种话他跟谁也没说。
十二月的京城冷得扎实,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王简每一次来回北影厂骑车回来手冻得发僵,王简感觉自己出门的心情比上坟还难受。
陈怀皑今天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下周一之前把改编提纲交上去。
时间紧,但王简心里有数——提纲早就在脑子里了,就差落笔。
进门的时候王小雨从上铺探下脑袋,辫子垂下来一晃一晃,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冲他晃悠:“哥!武汉来的!邮戳比平时早了两天!”她把信举得高高的,跟摇一面小旗似的。
王简把挎包挂墙钉上,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还是那么娟秀工整,邮票换了一张新的——黄鹤楼,淡青色底,楼在云雾里半隐半现。
他撕信封的手比平时急了半分,封口扯破了一个小角。信纸抽出来,淡黄信纸红色横格,抬头“武汉歌舞剧院”六个红字端端正正。
她的字比平时略大,像是写得急,笔画有些连带了。
“王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团长又找我谈话,说东方歌舞团正式发函了——邀请我去京城面试。
不是借调,是正式商调,如果面试通过,就可以办理调动手续了。
团长说院里的意见是原则上同意放人,但要等面试结果,我坐在团长办公室听他说话,他的手按在公函上,红头文件,文化部的章。
我盯着那个章看了很久,怕看错了,没有看错。”
王简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了。
正式商调。
不是借调半年,不是交流学习,是正式调动。
王简原本以为这事还得再磨一阵子,没想到东方歌舞团那边动作这么快。
这下不用再想别的辙了——她可以直接调过来,名正言顺地待在京城。
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王简没想到武汉歌舞团竟然同意放人,要知道这可是把自己台柱子送人。
只能说人家格局大。
王简也充满了感激之情,毕竟这件事完全因为自己。
要不然刘晓莉会一直待在武汉,结婚生女,知道九十年代才离开。
“面试定在十二月二十号,地点是东方歌舞团排练厅,我要准备一段独舞,一段即兴,还要跟团长面谈。
如果你有空,能陪我去吗?我知道你忙,新书还在写,剧本也在改,但如果你能来,我会没那么紧张。”
信纸在手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武汉练了八年,上台无数次,从群舞最右边倒数第二个一路跳到《编钟乐舞》的领舞、《敦煌飞天》的独舞。追光打在她身上,她没怕过;台底下坐着领导专家,她没怕过。
她偏偏说,一个排练厅的白炽灯,她怕,因为她要面的是京城,是两个人以后的日子。
“为你跳一次。”
王简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信纸铺平,拧开老刘的钢笔。
“晓莉:信收到,你放心吧,我一定我陪你去。
你是追光追过来的人,在舞台上没有人能遮挡你的光芒。
京城将是你更大的舞台。期待你的到来。
王简。”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记得多穿衣服,京城最近很冷,很冷。”
王小雨从上铺探下脑袋,辫子垂下来一晃一晃:“哥,晓莉姐能调来京城了?”
“正在办。”
“那她以后就在京城跳舞了?是不是能常来咱家了?”她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咱家还有地方住不?”
王简的笔停了。
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只是没写进信里。
筒子楼两间房,四口人,王小雨到现在还睡上铺,写作业趴在方桌角上。
他不能让刘晓莉也挤在这里。
她来面试是第一步,但第一步跟最后一步之间,他得给她一个地方——不是落脚的地方,是家。
杨凡之前就提过这事,说什刹海那边的四合院不错,离歌舞团也近。
他当时点了头,但没真往心里去,现在不一样了,她真的要来了。
“我最近准备去什刹海那边看看房子,”王简把笔搁下,看着王小雨,“要是有合适的院子,咱们就买一个。”
王小雨愣了半秒,然后整个人从床上蹿了起来。
“哥,真的吗?咱们要买房子了?”她光着脚从上铺跳下来,一把抱住王简的胳膊使劲晃,“你不要骗我!骗我是小狗!”
“你再摇我,搬家的时候就不带你,让你一个人住这儿。”王简嫌弃地把她往旁边推了推。
“嘿嘿嘿,不要嘛,我就是太激动了。”她松开手往后跳了一步,辫子在肩膀上甩来甩去,然后转身就往门外冲。
也不顾父母已经睡下了,扯着嗓子喊:“爸!妈!哥说要买房子了!咱们要搬新家了!”那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王简没管她,由她去。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了口,贴上邮票。
窗外起了风,筒子楼的晾衣铁丝被吹得嗡嗡响,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
他把信封贴在胸口,内兜里那张眉笔写的纸条还在,她的照片还在,诗刊上裁下来的鹤还在。
推开窗,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信纸翻了一面。
他深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开始盘算——什刹海那边的院子,大概得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