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九月份,王简接到作家协会的邀请,邀请他成为作协的作家,介绍人是周老。
信封上印着“中国作家协会”的红色抬头,信纸是带红格的公文笺,毛笔小楷工工整整——王简同志,经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研究决定,吸收您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请于九月十日上午九时到作协参加入会仪式。
落款盖着作协的公章,红印泥,宋体。
王简把信看了两遍。二十二岁,他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一九八零年,中国作家协会最年轻的会员。
入会仪式在沙滩北街作协小楼里举行。灰砖小楼,民国时期的建筑,门前的槐树比楼还高,叶子刚开始泛黄,被风一吹哗啦啦响。
王简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七八辆自行车,他锁好车走进去,门厅是老式拼花地砖,黑白相间,白色的地方被踩了几十年磨出了灰底。
会议室在二楼,推开门,长桌铺着绿色台呢,围坐十几个人。
有人头发花白,有人戴着老花镜在翻材料,桌上摆着白瓷茶杯,杯沿印一圈蓝边,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慢慢飘。
王简看见李老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端着搪瓷缸子,见他进来用缸子盖儿指了指身边的空座。
王简刚坐下,对面的目光就过来了——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掂量。
坐在长桌一端的是周老,比照片上老了些,头发全白了往后梳,露出宽大的额头,脸上有褐色的老人斑,可那双眼睛不像老人,清亮清亮的。
穿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袖口磨得发毛。面前放着一本《人民文学》,翻到《活着》那一页,页边上密密麻麻批着红字。
入会仪式很简单。作协一位副秘书长主持,念了章程,然后请周老讲话。
周老把《收获》合上抬起头。“今年我们吸收了十二位新会员,王简同志是其中之一。
二十二岁。”
会议室里的空气动了动。有人交头接耳,坐在周老旁边一个瘦高个中年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擦,擦了好几遍,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刻意。
“《血色浪漫》和《活着》两部作品,证明了一件事。”周老把《收获》拿起来,“年龄和阅历有关,但年龄和才华无关,阅历可以靠时间堆积,才华不能。
王简同志的才华,在座各位都看到了,我同意吸收王简同志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掌声不整齐,但结实。李老拍得最响,搪瓷缸子都搁下了两只手一起拍。
掌声落下去,那个擦老花镜的瘦高个中年人开口了。
“周老,我说两句。”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王简同志的作品我看过,《活着》确实写得不错,有庆死那段我也被触动了。可是——”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桌面落在王简身上,“二十二岁,写福贵这样的人物,写一代人的苦难,是不是早了点?阅历不够靠想象补,补出来的东西当时看着感人,过上十年八年再看,可能就薄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李老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
王简把面前的白瓷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茉莉花茶,跟母亲喝的劳保茶一个味儿。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那个瘦高个中年人。
“您说得对。二十二岁写一代人的苦难,确实早了点。”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手指离开杯沿搁在桌面上,“可福贵的苦难不是我想象出来的——福贵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的影子。”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上。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展开铺在桌面上。铅笔字淡淡的——“王简:有庆死的时候我哭了。
我弟弟也叫有庆,七六年走的,十八岁。谢谢你记得他。”落款就一个字,刘。
会议室里一丝声音都没了。
“您说的薄,我明白。”王简把信纸折好放回内兜,“可如果十年后有人读《活着》觉得薄了,那不是因为二十二岁的人写得薄,是因为二十二岁的人替六十八岁的福贵、替十八岁的有庆、替二十一岁的凤霞说了话。他们的命不薄。”
周老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王简,李老的手指在缸子盖儿上轻轻敲着。
瘦高个中年人双手搁在桌面上,不擦了。
周老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到面前《人民文学》的某一页。“刚才老钱说的,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
王简的回答,我想在座各位都听清楚了。”他把《收获》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中国作家协会,要的就是这种声音。”
掌声再次响起来,这次不整齐但更结实,瘦高个中年人老钱也鼓掌了,拍得不重,可他拍了。
仪式结束后人走完了,会议室里只剩周老和王简两个人。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绿色台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那个凤霞,是真的?”
王简从内兜里把那张照片拿出来——黑白照片,花边,槐树底下,麻花辫白头绳,碎花褂子,笑着。
周老把照片接过去看了很久。“她的信你也回了?”
“回了。”
周老把照片还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黄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下去。
“我年轻的时候也写过一个人,是我的老师,三七年死的,二十八岁,写完了不敢给人看,怕写得薄。”他转过身,“你比我强。你二十二岁就知道——替别人说话的时候,自己的薄厚不重要。”
周老伸出手,手掌干瘦但有劲儿。
王简握住了。
从作协小楼出来,九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槐树叶子铺了一地金黄金黄的,王简站在门口台阶上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凤霞在槐树底下笑着。
她的名字现在刻在中国文学的名册上,和她的弟弟有庆一起,和福贵、家珍、二喜、苦根一起,和所有那些在信纸上写过“谢谢你记得他”的人一起。
他把照片放回内兜,推车走出作协院子。
门口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车把上。
他没拂掉,跨上车往筒子楼的方向蹬。风从耳旁过,褂子下摆被吹起来,内兜里照片的边缘硌着胸口,硬硬的。
二十二岁,最年轻的作协会员,不是因为他写得好,是因为福贵、凤霞、有庆他们活在他的书里,而他替他们说了话。
回到筒子楼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飘着各家饭菜香。王简推开门,方桌上搁着一张《人民日报》。王建国还没回来,王小雨在上铺翻课本,李秀英在灶台边下面条。
“过了?”李秀英问。
王简把作协会员证从兜里掏出来。
红色塑料皮,印着“中国作家协会”六个烫金小字,翻开是他的一寸照片和会员编号。
李秀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去,翻开看了会儿,没说话,合上还给他,转身接着下面条。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水汽升起来把她的脸罩住了。
王简把会员证放到方桌上,王小雨从上铺爬下来拿起来翻开看。
“哥,这是你?”
“是我。”她把会员证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手在上面摸索了好久,像是看什么宝贝一样。
“这个能带进学校不?”
“带进去干啥?”
“给我们语文老师看看。”
王简哭笑不得,王小雨现在实打实的一名耀哥狂魔,天天在同学和老师面前炫耀自己的哥哥,甚至写作文都是《我的作家哥哥》。
李秀英从灶台边转过身。“小雨,把碗筷摆上。今儿多下了一把面。”王简在方桌边坐下来。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红色塑料皮的会员证上,“中国作家协会”六个烫金小字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