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具同行壳那声长音,最后被罗绡记成了“选项不足”。
第一具壳同意只比对格式,胸口的数据种子随即亮起一层薄光。一排排空框浮在光里,正文和人名栏都空着。每个框都带着来源、时间、权限和撤回栏,像一叠透明账页套在一起。
崔衡把十二城复工案放到空框外,没有送进去。
“先验它会怎么审。”
陈默在检修台底下找出四枚机械断片,分别接到数据源、守钥路由、生产外传和议厅公示。四处任何一方拉下断片,审计都会停。系统对此很不满意。
【多重停止权将降低处理效率。】
“挺好。”陈默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慢点,来得及收尸。”
裴照夜的临时异议席只剩小半盏茶。她看着四枚断片,语气仍然从容:“陈先生把每个人都安排成了最容易坏事的位置。若最后查不出东西,责任倒是分得很漂亮。”
“你也有一枚。”
“所以我暂且不骂。”
四条线路逐次确认。陈默守数据源,只允许格式进入;沈青璃守路由,任何来源越界便切线;崔衡盯十二城生产网;罗绡负责留下每次改写,裴照夜坐在她右眼缺失的一侧,替她补那块看不见的区域。
第二具壳站得很远。没有人再问它要不要接入。
罗绡另外做了三块木牌:继续、停止、需要新选项。第一具壳可以敲击,也可以直接把牌推出来;第二具壳若改变主意,同样不必沿用上一轮的长音。牌上的字由沈青璃逐个念过,陈默只检查它们会触发什么动作。
“第三块没有系统对应项。”罗绡说。
“先放着。”陈默道,“人能说的话,总不能只挑机器听得懂的。”
第二具壳走过去,把“需要新选项”推到自己脚边。动作很慢,也很清楚。罗绡将它记成当前状态,未附截止时限。系统在旁边连续弹出三次“无效选择”,裴照夜用仅剩的异议席挡住,没有替壳体换成继续或停止。
“拿什么试?”罗绡问。
崔衡从事故复核里抽出西七线当日记录。原档写着七人受伤、两炉报废、任七拒绝上传完整热补偿。现行生产版经过三次压缩,只剩“产量波动,已恢复”。
陈默又做了一张演算页。
【西七线当日无事故。】
右上角盖着醒目的红字:仅供错误传播测试,不得进入身份网。
“假得够明显。”崔衡说。
任七隔着外层传声器骂了一句:“老子胳膊上的疤也是假?”
“就是怕它看不见你的疤。”陈默把演算页放进独立槽,“三息。谁觉得不对,直接停。”
第一具壳敲一下,同意提供空框。它只给格式,不碰演算页内容。
数据锚表层开始比对。
第一息,三份西七线记录并排出现。原档权限最低,现行生产版居中,演算页因为盖有数据检修层红印,被抬到了最上方。
罗绡立即写下:“测试标记未显示。”
第二息,“当日无事故”被填进现行版的伤亡空栏。任七名字旁的停工理由随之消失,七名伤员的补偿申请同时变灰。
崔衡的断片已经握进掌心。
第三息还没到,十二城生产网先亮了。
【西七线高效样板:安全验证通过。】
【同型产线可恢复外传。】
外层传来一片锁扣弹开的声音。此前因事故复核停下的二十三条线自行解除隔离,三座边城的工位牌开始回填“无伤”。一名仍躺在医疗门里的工人被重新标成在岗,缺勤计时从七日前继续往下扣。
传声器里很快响起女人的骂声。她是那名工人的妻子,七天里替丈夫领了两次药,系统刚把伤情抹掉,第三次药便成了冒领。医疗门的值班员拒绝停药,却被身份网扣下个人担保。
另一座城的情况相反。两名已经痊愈的工人靠“事故伤员”身份领着停工补贴,假页一刷,他们重新得到工位,反而要求不要纠正。他们家里断粮三天,眼下更需要工资。
崔衡听完两边回报,脸色比刚才更沉。错误传播没有只造出一种受害者。恢复旧记录也会让某些人失去刚拿到的活路。
“停。”沈青璃说。
她的剑先切断守钥路由。几乎同一刻,崔衡砸下生产断片,陈默拔掉数据源,罗绡盖住公示页。四处动作差不到半息,理由却各不相同。
沈青璃看到来源越界。崔衡看到产线复开。罗绡看到测试标记被删。陈默的检修针则显示,数据锚先保留高权限结论,再丢弃低权限限制。
裴照夜没动自己的断片。
罗绡侧头:“你没有停止。”
“四处都停了。我若再按,只会让记录看起来像五人提前商量好的表演。”裴照夜指了指公开栏,“把我没按也记上。有人以后会问。”
罗绡照实写。她没有替裴照夜补一个好听的动机。
外传虽然停下,错误已经进了十二城。崔衡先接城防传讯,没急着解释第二锚。
“二十三线继续停。已经复开的,由当地实物员拔主闸。伤员名册以床位和本人确认为准,身份网只作争议版本。”
一名边城调度官当场反对:“我们等这批剑三天了。”
“你可以选择接收。”崔衡说,“同时签下事故版未知、人员状态未知和退货自担。别让系统替你签。”
对面沉默几息,最终只恢复了两条手工线。另有一城拒绝继续停产,愿意承担风险。崔衡把两种选择并列写进复工案,没有把不听话的城删掉。
医疗门那边另开一张人工担保,伤药继续发,冒领争议挂到事故复核。两名要求复工的旧伤员则改进手工线,产量按本人实际完成记录,旧伤不再自动等于永久停工。方案很笨,要多出四名记录员,十二城也不能同时套用。
“四个人,谁出?”边城调度官问。
崔衡报出法器司现有空岗,又划掉两个已经注销的名字:“我出两名。你出两名。想要一套不看人的快法子,刚才已经看过了。”
对面最终答应。并非所有城都跟进,至少这座城把选择写到了自己名下。
任七的伤情最难恢复。系统已经用“无事故”覆盖了他的停工来源,直接改回去会触发多版本冲突。陈默让他本人对着传声器重新说一次。
“西七线炸炉那天,我右臂烫伤。热补偿只给当批,没给十二城卖命。”
任七说完,停了一下。
“还有,演算页谁写的?”
“我。”
“字挺丑。”
“能认就行。”
这份新证言没有抹掉假页。罗绡把二者并列,标出假页的制作人、用途和传播路径。数据锚再次亮起时,陈默没让它判断谁对,只要求显示差异。
空框里浮出四处被删除的低权限文字:演算、不得外传、三息失效、错误测试。
高权限红印完整保留。
陈默没有马上继续。他让四方分别复述刚才为什么停。
崔衡说产线越过事故封锁;沈青璃说来源离开允许范围;罗绡说限制条件被剥离。轮到裴照夜,她承认自己刻意没按断片,要留下未参与协同行动的第五份见证。
四句话没有整理成一份统一结论。罗绡按原话并排书写,空框只负责标出差异。第一具壳看完,敲一下。第二具壳仍把“需要新选项”留在脚边。
下一轮不再给锚任何结论。十七份复工案只显示页数、孔位、签名数量和彼此冲突的位置。谁受益、谁受损、哪份应当执行,都留在外部人工页上。数据锚因此慢了许多,每比对一份都要求重新确认来源。
崔衡盯着逐页增加的时间:“十二城等不起每张纸都审半天。”
“那就先分风险。”陈默说,“会死人、会删身份的慢审。剑柄颜色写错了,你们自己改。”
“谁分?”
“各城先报。报错留名。”
崔衡没说这办法好,只把它写进试行栏。边城会隐瞒,也会夸大;至少错误先有了可追的人,不会直接披上第二锚的高权限外衣。
“它不会主动撒谎。”罗绡望着四处空白,“它只会把不够有权的话先扔掉。”
裴照夜笑了一下:“多数谎话得到权力之后,都能省掉撒谎这一步。”
陈默把数据源降到最低,只允许锚显示纸张外形、孔位和断边。正文、署名、结论全部封住。第一具壳重新确认一次,空框才缓慢转动。
十二城复工案的十七个版本排在外侧,谁也没有被合并。更深处,一枚黑色薄壳的轮廓闪了一下。
黑色薄壳的轮廓带着四角铆孔和一道剥离毛边,正文位空着。长、宽、缺口位置逐项落到检修尺上。
陈默调出E36-R04空洞外形。
两道轮廓严丝合缝。
【形状相似度:100%。】
【编号映射:E36-R04。】
系统随后给出存放位置。
【无正文应急原件库。】
【当前状态:等待销毁。】
修正井的白火,已经沿库门烧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