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开了脚。
不是为了放过凯特,是因为面板要自爆了。如果她的身体在爆炸范围内,我也跑不掉。爆炸的冲击波会把方圆十米炸成渣。
「凛!核心位置!」
凛蹲下来。她的手悬在凯特胸口上方,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入皮肤,在扫描。
「面板嵌入了神经系统。」凛的声音很快,但很清楚,「核心节点在——」她用手指在凯特胸口比了一个位置,「这里。脊椎第三节。硬拔会死。」
「不拔。净化。」
「主人的右臂——」
「别管右臂。做。」
我跪下来。左手按在凯特的胸口。右臂,算了。用不了就用意念。天人族的净化之力不需要伤口输出。它来自血脉本身。
金色的光从我手心渗出来。
进入凯特的身体。
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她的系统面板的全貌。
那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莱恩的面板是外置的。艾莉丝,如果她曾经有的话,大概也是外置的。但凯特的面板是,植入式的。不是嵌在皮肤表面,是长进了神经里。像树根一样,从脊椎第三节开始,延伸到了大脑的每一个区域。
它控制着她的运动神经。控制着她的感觉系统。控制着,
记忆。
我接触到了她的记忆层。然后,
「家人……我的家人……」
凯特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她的嘴在动。声音很轻,
「他们还在教国……如果我背叛……他们会死……」
凛的手指在凯特的太阳穴上停了一下。
「控制符文给她植入了的记忆。」凛的声音沉了下来,「她没有家人。那是假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
没有家人。
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两年。系统面板不仅控制了她的身体,还给她编了一套的记忆,用来当最后的情感锁链。不是防止她逃跑,是防止她不想逃。
因为如果她有了在乎的人,她就不敢反抗。不敢背叛。不敢做任何会让受到伤害的事。
教国把她变成了一件武器。然后用的假记忆把她焊死在武器的形态里。
……操。
我把净化之力集中在那些相关的记忆节点上。
假的记忆,能感觉到。因为它们跟真实的记忆不一样。真实的记忆有温度、有模糊、有不完美的细节。假的记忆太清晰了。太完美了。像摆拍的照片。真实记忆里你妈骂你的时候能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假记忆里只有妈妈在骂我这个信息,没有气味,没有温度。
净化之力渗入,
碎裂。
一个节点碎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凯特的身体在剧烈抽搐。她的嘴里在发出含混的声音,不是词语。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压了几十年的叹息。
然后,
安静了。
她的身体不再抽搐。呼吸变得平稳。面板的红色闪烁,慢了。弱了。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
变了。
不再是空的。也不再有系统面板运算时那种冰冷的精确。
是一种……茫然的、新鲜的、像是刚从很长很长的睡眠中醒来的,
人。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们不是我家人。」
「嗯。」
「我知道。」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从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但我——还是会想他们。」
「那是因为你有感情。」我说,「不是系统给的。」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
「……需要我帮忙吗?」
我愣了一下。
「你确定?」
「我前世是兵。」她慢慢坐起来。每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使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人是我的本能。不是系统指令。」
我把手伸给她。
她看着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在抖?」
「累的。」
她伸手握住了。
「欢迎加入。」我说。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真实的声音。不是系统的模拟。不是军事报告式的平淡。是一个人在说话。
凛从旁边递过来一块布。我接过来,用左手笨拙地重新包扎右臂。凯特看到了,伸出手。
「我来。」
她帮我包扎。手法比我还熟练。前世是兵,包扎这种事对她来说大概是幼儿园水平。
「……你怎么知道该包扎这里?」
「你右臂的伤从进来森林就没好过。」凯特系好最后一个结,「观察伤员是基本功。」
我看着她。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被关了两年,观察力倒是没被关。」
「系统给了我增强感知。但用不用——是我自己的选择。」
凛站在旁边。她一直在旁边。从头到尾。
「主人又把自己当消耗品了。」凛说。
我转头看她。
她的表情,终于不只是面无表情了。眉心有一点点皱。嘴唇微微抿着。
是在……心疼?
「你怎么跟优娜说一样的话。」
「因为是一样的事实。」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凯特包扎完了。我活动了一下右臂,痛。但至少血止住了。
「接下来。」我站起来,看向远处。
绮拉还在那边。兽人军团还在——上千个被控制的兽人。绮拉的屏障快要撑不住了。
「怎么救他们?」绮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回头看着我们。
我看着那些兽人。上千个。每个人身上都有控制符文。
「大范围净化。」我说,「但需要凛的增幅。」
凛看着我。
「可以。但主人的。」
「别问了。做。」
凯特帮完包扎之后,靠在旁边的树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确认这双手还属于自己。
「被关了多久?」我问。
「两年零三个月。」她说,「被召唤过来的第一天——他们就给我装了面板。第二天——开始训练。第三天——第一次杀人。」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一个兽人。他只是路过。没有任何威胁。系统说测试目标。消灭。。」
她的声音断了。
「……我不想说这个。」
「不用说了。」
她闭上眼。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突然说,「前三年——我不想回家。系统给我的记忆。那些记忆太好了。好到——我宁愿留在这里保护他们。后来——我开始觉得不对。但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现在知道了。」
「嗯。」她睁开眼,「现在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不是说还有兽人要救?」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被关了两年。被洗脑。被当成武器使。但她,还能站起来。
「你前世是做什么的?」
「兵。特种部队。」
「……难怪。」
「别了。走。」
准备大范围净化的过程中,凯特走过来。
「我能帮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她刚被解放不到一个小时,脸上还有冷汗的痕迹。
「你的面板——」
「已经关了。完全关了。」她拍了拍胸口。面板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前世受过军事医疗训练。简单的外科手术——我自己能做。」
「……你自己把面板从胸口取出来了?」
「它已经被净化了。只是一块嵌在肉里的金属片。取出来——疼。但能忍。」
这个女人。
我上辈子被纸划破手指都要骂三分钟。
「你确定能战斗?」
「我确定。」
「好。那你帮我们守住外围。净化过程中——我们不能被打断。」
「明白。」
她转身走向外围。步伐稳定。背影笔直。
军人的步伐。但这次——不是系统驱动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凛。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呢?核心。」
「没关系。」她说,「主人需要凛增幅。凛就增幅。」
「……」
「主人不要说。」
「我还没说。」
「主人想说的就是。凛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传送的准备需要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我坐在世界树下。背靠着那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树。它的树根在微微振动——在准备传送的能量。
艾莉丝坐在我旁边。
「诺薇儿。」
「嗯?」
「那个城市下面的东西——你不好奇吗?」
「你说精灵城市下面藏着的那个?」
「嗯。跟穿越者系统有关的。被魔法封着。」
我沉默了。
好奇吗?当然好奇。但现在——没有时间了。帝国在等。第二轮讨伐在等。
「回来之后再查。」我说。
「如果回来之后——它不在了呢?」
「那就追。」
她看着我。那双失去记忆但依然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执拗。
跟我一样的执拗。
「好。」她说,「回来之后一起查。」
凛站在另一边。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我和艾莉丝之间来回。
「凛。怎么了?」
「没有。只是在想——艾莉丝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那个东西的片段。」
艾莉丝想了想。「有。很碎。像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地下工厂。很多人在里面做实验。不是精灵。是——人类。」
人类?
精灵城市下面,人类的地下工厂?
这件事,比枯木派卖国还离谱。
但现在,真的没时间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树皮碎屑。
「走吧。」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精灵城市。
它很美。在夜色中,发光的藤蔓和树屋把整片森林变成了一个梦境。
但这个梦——有裂缝。
枯木派的根源还在。那些被威胁的、被收买的、或者纯粹排外的精灵——他们不会因为一次叛变的失败就改变想法。
艾瑞安大概会处理。他是政客。政客最擅长的事,在分歧中找到平衡。
但,平衡是脆弱的。
我上辈子见过太多公司因为内部分裂而垮掉的例子。不是因为外部竞争。是因为内部的人互相扯后腿。
希望精灵族不会这样。
「主人在想什么?」凛问。
「在想——上辈子公司年会的时候,各部门之间互相甩锅的场景。」
「……跟现在有关系吗?」
「有。都是人在搞政治。只不过这次——赌的是命。」
她没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就一下。
然后收回去了。
「凛在。」她说。
两个字。
但够了。
精灵族的城市下面——人类的地下工厂。
这件事,我记住了。
等帝国的事解决——一定要回来查清楚。
穿越者系统。精灵族。人类。
这三者之间的联系,比我想的深得多。
但现在,先活过明天的仗再说。
走之前。
凯特走过来了。她背着一个精灵给的包袱,里面是干粮和绷带。
「我也去。」
「你刚被解放——」
「我是兵。兵没有刚被解放就不打仗的说法。」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
「好。但你归我管。不是系统的。是,同伴的。」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同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试着念一个很久没说的词。
凛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凯特和我之间来回。
然后,她走到凯特面前。
「你——之前打伤了主人。」
凯特愣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算了。主人不怪你。凛也不怪你。」
她转身走回我身边。
「但下次——不许了。」
凯特看着我。我耸了耸肩。
「她就这样。护主。」
「嗯。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