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那句话还在——去找到真相。
我坐起来,手心汗还没干。旁边凛已经醒了,她看我,蓝色眼睛里金色还在。
「……做噩梦了?」
「……也不算噩梦。就梦到以前的自己。」
我没解释她也没追问,只是伸手把我额头上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我差点以为上辈子也有人这么对我过。
……没有过。上辈子谁给我拨过头发?同事?同事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我深呼吸起床。
出发前的准备永远是最麻烦的。上辈子出差前收拾行李也是这样,总觉得漏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打包、补给、路线规划。塞拉斯摊开地图:「往北大概三天。如果路上没有意外——」
……你每次说「没有意外」的时候就一定有意外。但我没说,怕灵验。
最后去告别战争之神。还坐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山。它看到我们,巨大的手张开,手心一块晶石。不大拳头那么大,但里面有光在流动。
「带着它,在空岛附近它会指引你们。」
我接过。手沉——不是物理上的沉,是某种分量。千年的分量。
「谢谢。」
巨人点了一下头,眼睛闭了一下,像在笑。
然后出发。
向北。离开圣域的时候周围还是荒漠,灰,干,风一吹沙子糊脸。和上辈子去西北出差一样,嘴里全是土味。
但走了一天颜色开始变。灰变成黄,黄变成浅绿。再走绿色深。上辈子坐火车从兰州到成都窗外就这样一点点绿起来。但火车没有风,没有草味,没有身边这些人。
汉克斯在前面,胳膊上伤还缠着布但走路跟没事人一样。……嘴硬晚期。
归在旁边好奇地摘野花一朵又一朵,然后塞给娜尔。娜尔接了别在本子上:「记录用。」
……你记录野花干嘛。但我没拆穿。
亚修和绮拉在两侧警戒,虽然路上什么都没遇到。绮拉还在哼歌,不知道什么调子。
塞拉斯边走边看文献。……小心摔。
优娜在我另一边时不时看一眼我确认我还在。然后凛在我左边手牵着手。没说话但在。
我左手凛右手优娜。三个人并排走。
……上辈子也有过这种时候。大学毕业旅行和室友背着包走在一条说不上名字的路上。那天阳光也很好,大家都在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那一刻很好。
现在也一样。从穿越到现在,从什么都不懂到现在身边有了这些人。虽然每次都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每次都没死。
……这算什么?命大?还是运气好?不——是有人在身边吧。
凛突然开口:「在想什么?」
我看她。她没看我,看前面的路。
「在想能到这里挺好的。」
她没说话但手握紧了一点。一点就一点。但我感觉到了。
优娜在另一边也靠过来一点,肩膀碰了一下,然后没移开。
……好,就这样走。
然后汉克斯在前面突然停了:「看——」
我抬头。远处天际线有一个巨大的影子,飘在空中。云在它旁边显得很小。边缘有光在流动。像岛屿被什么托着,悬在天上。
空岛。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和游戏里一样。比游戏里还要大,还要真实,还要近。
「看到了。」汉克斯说。
「嗯。」我说。
到了。
空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站在边缘往下看的时候,风大得能把人直接掀下去。我死死抓着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头发糊了一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是掉下去,连收尸都不用,直接摔成标本。
「主人,下面有水。」
凛站在我旁边,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色的核心光芒在瞳孔里闪了一下。她指着空岛下方的海面——蓝色的,深得不正常。
「我知道下面有水。」
「很深。」
「我看到了。」
我没好气地回她,然后往边缘又挪了半步。
空岛的底部不是平的。从下面看过去,有一块区域明显凹陷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边缘有光——很微弱,但在阳光下还是能看见。那种光我太熟悉了。
圣光。
「那里。」我指着凹陷处,「看到没?有光。」
凛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点了下头。「天人族的信号。在下面。」
「多深?」
凛闭了一下眼睛。核心光芒闪了两闪。「……很远。」
……这种模糊的回答最让人崩溃了。
我转头看了一圈。汉克斯他们在空岛上方扎营,塞拉斯在研究从战争之神那里拿到的晶石,优娜在整理从圣域带出来的文献。莫莉蹲在地上记录什么,绮拉在跟亚修聊天——大概是关于兽人的事。
没人注意到我和凛已经走到了边缘。
「怎么下去?」我问。
凛看了我一眼。「凛可以带主人下去。」
「……你在水里能活动?」
「嗯。凛是核心动力源,不需要呼吸。」
「那我需要。」
凛歪了一下头。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覆上我的手背。一层淡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像水一样顺着我的皮肤蔓延——从手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最后把整个人裹了进去。
有点像保鲜膜。
还是那种超薄的。
「这是……」
「圣光护膜。」凛说,「在水下可以呼吸。但时间有限。要快。」
「……多快?」
「凛不确定。第一次在水里用。」
第一次。
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
但还没等我问更多,凛的手已经攥住了我的手。然后她往空岛边缘迈了一步——
「等等等等等——」
晚了。
脚下的岩石没了。风灌进耳朵里,胃翻了一个跟头。我整个人被她拽着往下坠,空岛在头顶越缩越小,汉克斯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但已经听不清了——
然后我们撞进了水面。
不是那种撞。是像穿过一层膜——圣光护膜在外面形成了一层屏障,海水被隔绝在外面,但压力还是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耳朵嗡嗡响,鼻腔里有股铁锈味。
我本能地吸了一口气——居然能呼吸。护膜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空气。带着淡淡的金属味,像舔了一下铝箔纸。
……行吧。总比海水灌进肺里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全身被一层金色的薄膜包裹着。紧贴皮肤,但不黏。像穿了一件极薄的紧身衣。凛的手还攥着我的,她的推进力场在护膜外面加了一层加速,让我们下沉的速度比自由落体快得多。
水下比上面看到的更亮。
海水是蓝色的,但不是普通的蓝。有光从下面透上来,金绿色的,一闪一闪。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发光。
凛拉着我往下沉。她的手很紧,指节微微发白——虽然她是机械体,但手指的触感和人类几乎一样。温度偏低一点,大概因为一直在输出能量。
往下沉的过程比我预想的长。
空岛在头顶越缩越小。阳光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层波光粼粼的薄膜,从下面看上去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然后那层光也暗了——我们沉过了阳光能穿透的深度。
周围的蓝变深了。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最后几乎只剩黑色——如果不是护膜外面有凛的推进力场发出微弱的金色光,我可能以为自己闭着眼。
光越来越亮——不是从上面来的,是从下面。水温也在变——不是越来越冷,反而在变暖。像……泡温泉?
不对,现在不是泡温泉的时候。
鱼群从我们身边游过去。银色的、小小的,成群结队往下游。它们好像不怕我们——或者在海底,什么东西都是的。
然后我看到了。
城市。
海底有一座城市。
巨大的穹顶建筑从海底的岩层上长出来,像是某种珊瑚和石头的混合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东西——藻类?但穹顶之间有规则的几何结构,尖塔、拱门、桥梁——这是人造的。不,天人造的。
墙壁上有纹路。
魔导纹路。
几千年的海水浸泡,这些纹路居然还在亮。微弱的金色光芒沿着刻痕缓缓流动,像血管里的血。整座城市因为这个光芒而有了某种活着的感觉——虽然它已经死了几千年了。
「这就是……天人族的失落城市?」
我压低声音说话。明明在海底下,声音却被护膜收住了,没散出去。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该小声——这种地方,大声说话像是对死者的不敬。
凛点头。「嗯。天人族的。很久以前。」
她也在看。眼睛到处转,金色的核心光比平时亮了一点。我第一次看到凛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冷漠,不是警惕,是……好奇。
「第一次在水里?」
「嗯。」她握紧了我的手,「第一次在水里……跟主人一起。什么都是新的。」
……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我肺倒没炸——圣光护膜在好好工作——但心理上已经在炸了。几千米深的海底,周围全是水,头顶看不到水面,脚下是一座沉了几千年的城市。上辈子我最多也就是在游泳馆里憋气三十秒,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海底散步。
凛拉着我的手没放开。她的手指穿插在我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我想了想,也回握了一下。
「走那边。」我指着最大的穹顶建筑。
我们游过去——不对,是凛带着我游。圣光护膜外面有一层推进力场,让移动变得轻松。不然穿着衣服在海里游泳,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穹顶的大门敞开着。或者说,大门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两根粗大的石柱,上面雕刻着已经模糊的图案。
我们游进去。
里面更大。
穹顶内部是一个圆形大厅,直径至少有百米。墙壁——所有的墙壁——都有壁画。
颜料早就该在海水中溶解了。但这些壁画不是用颜料画的。是用魔导纹路直接刻在石头里,然后填充了某种发光的矿物。几千年来,这些矿物一直维持着色彩。
我站在一面墙前面,看得挪不开眼。
壁画记录的是历史。
空岛上看到的是天人族的文明史——建造、繁荣、分裂。但这里不一样。这里记录的是天人族和海洋种族的盟约。
第一幅:天人族的使者站在水边,手里举着某种发光的物件。水面上有波纹。
第二幅:水里有生物浮上来。鱼尾人身——下半身是鱼,上半身有手臂和躯干。它们的皮肤是深蓝色的,有鳞片,眼睛很大。
第三幅:天人族和这些生物面对面站着。中间是一个发光的圆球——像某种契约或者信物。
第四幅:天人族和鱼尾生物并肩站在一起,背后就是这座城市。它们在笑。
……我不知道壁画里的生物能不能笑。但嘴角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笑。
「这些是什么?」
「水龙的后裔。」凛说,「很久以前,水龙守护着这片海域。水龙消失之后……它们的后裔留在了这里。」
「你知道?」
凛想了一下。「核心里有记忆。关于这座城市的。但不完整。」
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壁画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复杂。有些我看得懂——盟约的细节、城市的布局、祭祀的仪式。有些完全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某种语言,但跟我在空岛上见过的天人族文字不太一样。
更像是歌。
把这些符号连起来看,它们的排列方式不像文字,像乐谱。
有意思。
但我没时间慢慢研究了。因为凛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手——一直在握着我的那只手——收紧了。
「……怎么了?」
凛没回答。她的眼睛盯着前方,核心光芒的频率变了——从稳定的金光变成了忽明忽暗的闪烁。这是她的警戒模式。
我也紧张起来了。
前面的通道变窄了。光线暗下来——不是没有光,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光。墙壁上的魔导纹路在这里变弱了,像信号不好的wifi。
然后水流变了。
原本平稳的水流突然从前方涌过来——不是海浪那种涌,是像有人打开了一扇闸门,水被什么东西推着往我们这边灌。
护膜被冲得晃了一下。我身体往后仰,凛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有东西。」凛说。
我看到了。
通道深处,暗处,有影子在动。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它们从黑暗中浮出来的过程像是——从墨水里渗出来的。先是尾巴,然后是身体,然后是手臂。鱼尾人身的生物,和壁画上画的一模一样。深蓝色的皮肤,鳞片,大眼睛。
但壁画里的它们看起来温和、平静。
眼前的这些——不一样。
它们的眼睛是竖瞳。不是圆的,是像蛇一样的竖线。嘴巴紧闭,嘴角向下弯。手臂上有鳍状的突起,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水龙后裔。
它们不说话。
十几个——不,二十几个——就那样悬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准确地说,是盯着凛。
不是看我。是看凛。
那种眼神……上辈子被一群流浪狗围着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不是在评估你好不好吃。是在判断你要不要进来。
「……它们在看你。」我压低声音对凛说。
「嗯。」
「你认识它们?」
「不认识。」凛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我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它们认识凛。」
……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为首的个体比其他的大一圈。鳞片更深,接近黑色。它的竖瞳锁在凛身上,嘴终于张开了——
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是发出的频率太低了,低到人类的耳朵听不见,但身体能感受到。胸腔在震。肋骨在嗡嗡作响。牙齿在打颤。
像是某种低频声波武器。
凛的身体在抖。幅度比刚才大了——从手指蔓延到肩膀。核心光芒闪烁得更快了,金色的光在瞳孔里像乱码一样跳动。
「凛?」
「……它们……」凛的声音有点变调,「它们不喜欢凛。」
「你怎么知道?」
「声波。在驱赶。在说——这里不欢迎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护膜里的空气闻起来跟塑料差不多。
水龙后裔不喜欢凛。它们守着这座城、守着天人族的遗产,对天人族血脉的继承者——我——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但凛……
它们是水龙的后裔。凛的核心里有龙的记忆。也许正因为如此,它们才把她当成了——什么?入侵者?冒牌货?
我不知道。
为首的个体又发出了一次低频声波。这次更强——护膜外面泛起了一层涟漪,像水面被石头砸了一下。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声波了。是真正的声音。刺穿海水、刺穿护膜、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
不是语言。但我听懂了。
「离开。」
不是问候。
是警告。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为首的个体侧了一下身。在它身后——通道更深处——有一团光。
很亮。
金色的,带着白边,像一颗被水压困住的太阳。圣光。比战争之神给我们的那块晶石要强十倍、百倍。
那种光的频率……我太熟悉了。
和凛的核心是同一个频率。
左手。
左手部件。
就在那里。在它们身后。在几千米的深海里,在这群不好客的鱼人背后,发着光。
水龙后裔为首者再次发出声波。这次不是低频了——刺耳的、尖锐的、像指甲刮黑板放大一百倍的声音。
凛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攥紧了她的手。
它在说——
「退后。否则,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