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石砬子村的寒风依旧料峭。
陆家小院外,一个穿着旧花棉袄的黑面圆脸姑娘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她叫罗春花,是张翠玉的小女儿。
“请问,这是张翠莲家吗?”罗春花冻得搓了搓手,朝院里喊了一声。
陆铮正巧在院子里劈柴,闻声走过去拉开院门。打量了眼前这个冻得鼻尖发红的姑娘一眼,问道:“你找谁?”
“我找我妈张翠玉,也找我小姨。”罗春花说话干脆,眼睛却忍不住往院子里瞟。
陆铮侧过身:“进来吧。”
罗春花这才踏进院子。她没来过小姨家,一路打听才摸到这儿。原本以为小姨家在村里,这院子从外面看破破烂烂的,比他们罗家还要穷酸。
可一进院门,罗春花就愣住了。
这院子简直是“内有乾坤”。
屋檐下挂着一长排色泽红润、散发香味的肉干,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堆煤块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踏实。
罗春花心里嘀咕:小姨家居然这么有钱?连煤都烧得起,还有那么多肉?
屋门推开,一股暖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春花?”张翠玉正坐在灶坑前烧火,看见小女儿,手里的火钳都掉了。
“妈!”
罗春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大步走过去,“我可算找着你了。妈,我来接你回家。”
张翠玉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吭声,只是眼神黯了下去。
坐在炕上裁衣服的张翠莲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把剪刀往炕桌上一拍:“咋?接你妈回家干啥?你爸咋不来接?你那个搅家精的小姑咋不来接?”
罗春花被小姨这连珠炮似的发问震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你妈伺候你们老罗家一大家子,过个年累得像条老黄牛!
你小姑家那手欠的孩子偷你妈屋里的吃的,你小姑不管,你妈就说了两句,你爸罗大勇就敢动手打你妈!
大过年的,你妈被欺负成那样,你跟你哥当时都是死人吗?不知道护着你妈?”
张翠莲嘴巴利索,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现在家里没人干活了,小姑子还在那儿作妖,没人伺候你们了,你想起来你妈了?”
罗春花被骂得满脸通红,委屈地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小姨,我真不知道啊!那天我带着我小侄子去村里小卖店买糖块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妈被大表哥接走了。”
“我还以为我妈就是去大舅家待两天。我爷我奶在家骂我妈,说我妈跟人跑了。后来还是大嫂私底下跟我说了几句,我昨天才跑去大舅家接我妈,结果大舅说我妈来你这儿了,他还纳闷家里到底发生啥了呢。”
罗春花眼眶有些泛红,“小姨,我今天就是特意来找我妈的。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啥事儿。大哥大嫂当时在家,可他们一直没说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
罗春花抹了一把脸,越说越来气:“自从小姑和小姑父一家子打着过年的幌子回来,整天啥活都不干,衣服全堆在盆里等我妈洗。我爷爷奶奶偏心不管,我爸就像没长眼睛一样。大伯大伯娘就住在东院,两房人挨着,硬是没一个人说帮衬一下。”
“现在我妈不在家,大嫂一个人又要看孩子又要做饭,爷爷奶奶事儿还特别多,我爸就知道和稀泥。二哥二嫂不住在老院,我帮忙看小侄子,结果小侄子被小姑家的熊孩子给打了!
嫂子气得当场撂挑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眼看着家里没人干活,小姑还厚着脸皮坐在炕头等饭吃,我实在没办法,这才跑来找我妈。”
张翠莲听完,冷笑一声:“你妈就在我家待着!在你们老罗家当牛做马二十多年,凭什么不能在我家歇一歇?”
这时候,罗春花才缓过神来仔细打量她妈。
这一看,她眼睛都瞪圆了。
张翠玉身上穿着崭新的细布棉衣,脚上踩着一双新棉鞋。虽然脸上还有些风霜的痕迹,但整个人干净利落,气色红润,精神头比在罗家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翠玉见女儿盯着自己,叹了口气,开口道:“翠莲,春花在家的时候一直帮我干活。那时候吵架,她确实没在家。要是春花在,她那张嘴,我也不会受那么多气。”
她拉过罗春花的手,摸了摸女儿冰凉的指尖:“春花啊,你小姨家现在忙着干活,我在这儿帮忙。等活干完了,我再回去。”
“回什么回?”
张翠莲怒声道,“什么时候那个搅家精走了,什么时候罗大勇亲自来接你,你再回去!你在我这儿干活挣工资,有你吃有你喝,你回家干什么?给你自己攒点养老钱不好吗?非得回去当牛做马?张翠玉,你的骨气呢!”
罗春花本来还想劝,可一听“工资”两个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小姨,我妈在这儿干活还有工资?”
“那当然!”
张翠莲瞥了她一眼,“一天一块钱工资。”
一天一块钱!
罗春花倒吸一口凉气,这在农村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
她那圆圆的脸蛋上立刻绽放出笑容,风风火火的性子暴露无遗:“妈!你这是干正事儿啊!回去干啥?伺候他们还得挨骂。我这就去大队部打电话,托人捎信儿回去。我也不走了,我就在这边跟你一起帮小姨干零活!等干完了,我再跟你一起回去!”
张翠莲看着这丫头机灵的模样,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点了点头:“春花虽然年纪最小,才十六,但是个有主意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