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薄雾笼罩着宽阔的河面。
昨夜往返不停的渔船早已尽数划入隐秘的水湾、芦苇深处藏好，不再轻举妄动，生怕天亮之后被渡口的守军一眼察觉。
昨夜最后一趟渡船稳稳靠上对岸河滩，宋轻眉跟着这一批流民踏上岸，肩头大刀上还凝着薄薄一层河雾。
景仪走到她面前，神色郑重，低声嘱咐：“宋丫头，你跟着郭大人，带着这批人先走，路线图我已经交到郭善手里，路上千万小心。”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万事不要莽撞，遇上拿不准的事，和郭大人商量着来，我和主公还要留在对岸一天，明晚就赶过去和你们汇合。”
宋轻眉抬手抹了抹眉毛上沾着的水汽，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干脆利落：“知道了景大人，我肯定把所有人都保护得好好的，一个都不会丢。”
“你可别忘了，你是这支队伍里武功最高的，千万不能擅自离队，不要单独追敌、乱跑”景仪还是不放心，又多叮嘱了一句。
一旁的郭恒刚好走到近前，听见这一番反复交代，忍不住轻笑一声，开口打趣：“景大人这是跟奶孩子似的反复叮嘱？宋先锋也不小了，遇事还能由着性子乱来？”
宋轻眉闻言，耳根微微一热，伸手拍了拍刀鞘，朗声道：“郭大人放心！我分得清轻重，不会自作主张。”
郭善拿着卷好的图纸走上前来，接过话头：“景大人，这边交给我们，我们尽量贴着小路走，避开沿途村镇哨卡，白日寻地方隐蔽歇息，夜里抓紧赶路，尽量早一点抵达沧县，提前安顿，等候你们和主公过来。”
“路上斥候留下的暗记认得，沿着标记走。”
景仪最后再交代一句:“一旦撞见官兵或者匪寇，优先护住百姓，不要硬拼，设法传信。”
“记下了！”郭善和宋轻眉齐声应下。
不多时，这支队伍便趁着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悄无声息踏上往东去往沧县的山道。
景仪目送郭善、宋轻眉一行人顺着山道隐入林子，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快步回到下游芦苇滩后的临时歇脚处，找到沈七七。
沈七七正坐在一块青石上，远远望着主渡口来回巡逻的守军，听见脚步声侧过头。
“大半人已经跟着郭善他们出发往沧县去了，剩下这一半，还有所有辎重，只能等到今晚再继续”景仪拱手禀报。
沈七七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我料到会这样，渔船太少，一趟载不了多少，夜里时间有限，能送走一半已经算稳妥。”
“只是白天不好动手。”
景仪看向渡口方向，天光越来越亮，守军的哨卡看得清清楚楚，巡逻频次也高了不少:“白天河面开阔，一览无余，小船一动就容易被盯上，只能原地蛰伏，所有人不许靠近河岸，不许扎堆张望。”
“嗯。”
沈七七吩咐:“传令下去，剩下的百姓就近找背风的山林洼地隐蔽休整，生火都要小心，烟火不能飘出去引人注意，干粮按份分发，约束好孩童，不许哭闹乱跑。”
“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
沈七七叫住他:“让斥候盯紧渡口守军的换班时辰，还有那些渔户，叮嘱他们白天把船藏好，别被守军搜出来，等到今夜亥时，再按昨晚的法子，分批渡河。”
“是。”
一旁的沈冬阳低声道：“对岸那批人已经上路，有宋轻眉护着，郭恒统筹，应该不会出大岔子，就是咱们这边人还多，多滞留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没办法，只能耐着性子等天黑。”
沈七七说道:“等今晚把剩下的人送过去，我再把所有车马物资收齐，跟着渡河。”
日头渐渐升高，河面上的晨雾慢慢散了。
芦苇荡一片青苍苍，密密匝匝掩着河岸，剩下的流民都藏在芦苇后方的林洼里，不敢大声说话，连生火都只敢在土坑里面，上面盖着湿树枝，压住烟气。
景仪派出去的斥候伏在高处的土坡上，一刻不停地盯着主渡口哨卡。
没过多久，斥候飞快猫着腰溜回来，压低声音急报：“主公！景大人！有一队守军沿着堤岸往下游巡查过来了，约莫二十来人，带着弓箭，正往芦苇滩这边走！”
这话一出，林洼里瞬间一片紧绷。
沈七七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沈冬阳顺势握住腰间刀柄，沉声道：“都别动，不要露头。”
藏在洼地的百姓们紧紧捂住孩子的嘴，孩童原本要溢出的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队兵卒踏着堤上的青草，举着火把与长矛，慢悠悠沿路搜查。
为首的小吏皱着眉，目光扫过宽阔河面，嘴里还在和身旁的人闲谈：“昨夜总听见下游有水响，怕是有流民偷偷摸过来渡河，仔细查一查芦苇丛，别漏了人。”
另一个兵卒随口应和：“不过是些逃荒的流民，就算渡过去几个也不值当，上头盯的是大批人马和蛮子，咱们随便看看，回去交差就行。”
他们脚步不停，一点点靠近芦苇滩的入口。
景仪悄悄摸到沈七七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若是他们进芦苇搜查，藏不住，实在不行，我们几个精锐出手，速战速决，抓活口，不能闹出大动静惊动主哨。”
沈七七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芦苇滩外侧一处弯折的水湾。
那里停着渔户藏好的几条渔船，被芦苇盖得严严实实，可只要兵卒再往前几步，一弯腰就能看见船身。
“先等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远处主渡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喝。
“哨头！快回去！大人要清点轮班名册！”
堤上那名带队的小吏闻声顿住脚步，回头望向渡口方向，脸色变了变。
“晦气，偏偏这个时候传唤。”
他不甘心地往芦苇深处望了两眼，芦苇浓密，里头黑乎乎一片，一时看不出异样:“算了，不往里搜了，咱们先回去，晚些再过来巡查。”
“是！”
一众兵卒不再往前走，调转方向，沿着堤岸原路往主渡口哨卡折返，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队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林洼里的众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不少人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沈冬阳松开攥紧的刀柄，低声道：“好险。”
景仪也松了口气：“今日算是侥幸，看来他们对下游已经起了疑心，今夜渡河，要更加谨慎，每一批的间隔再拉长一点。”
沈七七凝眸望向渡口方向：“他们已经起了提防，不能再沿用昨夜的节奏，传令渔户，船分散藏在不同的水湾，不要集中在一处。”
她转头看向众人藏身的洼地：“大家继续安静蛰伏，等到入夜，再接着渡剩下的人。”
漫长的白日，还得继续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