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还没过完,风浪就来了。
那天下午,陆青山正在铺子里盘货,罗老板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青山,出事了!你来看看这个!"
陆青山接过信,越看,脸色越沉。信是"山里香"的老主顾转来的——省城一个批发商,听人说"雪岭山货行"的货,是拿发霉木耳充的,特意来信问罗老板:这铺子到底靠不靠谱?
"罗老板,"陆青山把信放下,"这是有人给我泼脏水。"
"我知道!"罗老板急得直转圈,"我一看这信,就知道是有人使坏!你那货,我是一车一车验过的,啥成色,我心里有数!可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你铺子还咋开?"
"别急。"陆青山反而冷静下来,"这信,是从哪儿寄来的?"
"你看,邮戳是咱县的。"
"咱县的……"陆青山眯起眼,"那就是钱麻子那边的。我估摸着,他不光往省城寄了信,县工商所那边,怕是也递了东西。"
"那咋办?"罗老板搓着手,"要不要,我去县里,给你说清楚?"
"先不用。"陆青山说,"等县里来找我。他们不来,咱不慌;他们来了,咱把账本、单据,一摆,啥都清楚了。"
"可要是工商所真来了呢?"罗老板还是不放心,"要不,我给县里的老关系递个话?"
"罗老板,"陆青山正色道,"您的关照,我心领了。可这事儿,我不打算托人。我陆青山的底细,经得起查——查明白了,反而干净。您要是真帮我,就帮我盯着铺子,别让生意耽误了。"
"那成!"罗老板一拍胸脯,"铺子你放心,我天天过来看着!"
"还有,"陆青山压低声音,"那封信,您先留着,别声张。等县里的风声传出来,咱再对质。谁写的、为啥写,一查就明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敢大意。当天晚上,他把铺子交给罗老板照看,连夜赶回了青石村。到家,他把铁皮盒子抱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承包合同、收购单据、专业户登记表、罗老板的三年合同、省城铺子的租赁契约、互助组的入组名册……整整摆了一桌子。
"青山,"温小满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干啥?"
"预备着。"陆青山说,"我估摸着,县里快来找我了。"
果然,第三天上午,一辆吉普车开进了青石村,停在了陆青山家门口。下来三个人:一个是县工商所的刘所长,一个是县土产公司的郑大山,还有一个,是县报社的方志远。
"青山同志,"刘所长进门,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有人写了封检举信,说你偷税漏税、以次充好。县里让我来核实核实。你别紧张,咱公事公办,查清楚了,也好还你清白。"
"刘所长,"陆青山不慌不忙,"您来得正好。我这屋里,账本、单据、合同,都摆着呢。您想查哪一样,我给您拿哪一样。"
"好!"刘所长点了点头,坐下,一样一样地翻看起来。
这一查,就是大半天。刘所长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又对了几笔收购账。他查得仔细——合同上的印章、单据上的日期、账本上的数字,一样一样,对着看。末了,他抬起头,脸色缓和了许多:"青山同志,你这账,记得清楚!收购单据、发货记录,一笔一笔,都对得上。省城那铺子的租赁契约,也在。我看了,没啥问题。"
"刘所长,"陆青山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互助组的入组名册,还有县里的备案手续。您再看看。"
"互助组?"刘所长一愣,接过名册,看了几页,连连点头,"青山同志,你这觉悟,高啊!自己富了,还想着带乡亲们一块儿富。这样的专业户,县里该表扬,不该查!"
"刘所长,"郑大山在旁边说,"我就说吧,陆青山这人,实诚!那检举信,我一看就是诬告——咱县那些搞山货的,谁不知道陆青山?他要是以次充好,罗老板能跟他签三年合同?"
"是这么个理。"刘所长收起记录,"这样吧,我回去,把情况跟局里汇报一下。你放心,查实的,我们不会冤枉好人;那诬告的,我们也要查一查。"
查账的当口,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大柱、二牛、老韩,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乡亲,挤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里。
"刘同志,"老韩忍不住探进头去,"青山家的账,可都是实打实的!他收咱村的货,从来是秤平斗满,不压价、不拖欠!您可别冤枉了好人!"
"韩叔,"郑大山笑道,"刘所长是来核实的,不是来冤枉人的。青山啥底细,我清楚,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老韩搓着手,又退回去,跟乡亲们交头接耳。
送走刘所长,温小满的腿都有些软。她扶着门框,好半天,才缓过来:"青山……吓死我了。"
"怕啥?"陆青山扶住她,"咱行的正,怕啥查?"
"可要是往后,三天两头有人来查呢?"温小满的声音还有些抖。
"那就让他查。"陆青山说,"查一次,咱的底子就更亮堂一分。你放心,咱家这账本,经得起查,也经得起念叨。"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今天这一出,是有人冲他来的。他得查清楚,这封信,到底是谁递的。
当天下午,郑大山又折回来一趟。他进了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青山,我打听过了——那封检举信,是前天从县邮局寄的,落款写的是'青石村群众'。可邮局的老周认得那笔迹,说八成是找人代写的。"
"代写的?"陆青山眯起眼,"那就更好查了。咱公社,能代写书信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我已经让老周留意着。"郑大山说,"再有类似的信,先扣下,看是谁寄的。"
"郑同志,"陆青山心里一热,"您为我这事,费心了。"
"别说这些客套话。"郑大山说,"你只管把铺子看好,把互助组带好。那些想使绊子的人,早晚,得自个儿栽跟头。"
送走郑大山,陆青山回到屋里,把铁皮盒子又抱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看得仔细,像头一回看。末了,他把盒子盖上,锁好,又放回墙角,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青山,"温小满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喝口汤,暖暖身子。你这一宿,翻来覆去的,我也没睡踏实。"
"没事。"陆青山接过碗,"就是心里搁着事,睡不着。"
"搁着就搁着。"温小满说,"咱行的正,不怕影子斜。你只管睡,天塌不下来。"
"说啥呢!"郑大山一摆手,"我是县土产公司的,你是我这儿挂号的供货户。有人往你头上泼脏水,就是往我脸上抹灰!你放心,这事儿,我管到底!"
"怕啥?"陆青山扶住她,"咱行的正,怕啥查?"
"可万一……"温小满的声音有些抖,"万一有人往咱的货里做手脚,那可咋办?"
"做手脚?"陆青山眼神一沉,"那就更好办了。他敢做手脚,我就敢把他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