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
榆关驿。
榆关驿是从前的一个驿站。
三进院子。
马棚塌了。
正屋还在。
现在住了二十来个人。
四个人在这儿歇一天。
因为要结账。
歇的那天早上,阿禾把册子摊在正屋的桌上。
册子已经写了三十七页。
三十七页,三十七个地方。
老寇报路程。
"三月十八出西门。"
他说:
"到今天一个月零两天。"
他说:
"一共一千三百六十里。"
阿禾记下来。
然后她开始念数。
一个数一个数念。
念一个,抬起头喘一口气。
"黑石屯,一。"
"三家集,一百零三。"
"岔口,一。"
"柳林,二十七。"
"窑上,五十九。"
"三岔河,一。"
"路上零散,一百零七。"
念到这里她停了。
"后头还有三十一个地方。"
陆沉说:
"念。"
阿禾继续念。
念到第十四个地方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
"上窑。"
她说:
"零。"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阿禾低下头。
她把笔按在纸上。
按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老寇说:
"上窑?"
"上窑。"
老寇说:
"上窑我知道。"
他说:
"去年我走过那一带。"
他说:
"那儿四十多口。"
他说:
"有一个烧瓦的窑。"
他说:
"人都在窑上干活。"
林晚说:
"我们去了。"
她说:
"窑是凉的。"
她说:
"灶膛里的灰是硬的。"
她说:
"硬到结成块了。"
她说:
"结成块得半年。"
老寇说:
"那就是去年冬天就没了。"
"去年冬天。"
老寇说:
"去年冬天来过一伙人。"
陆沉说:
"嗯。"
阿禾抬起头。
"先生。"
"嗯。"
"这个零我怎么写。"
陆沉说:
"照写。"
"写零?"
"写零。"
阿禾说:
"我写零的时候。"
她说:
"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沉说:
"为什么。"
"因为写一百的时候。"
阿禾说:
"我一笔一笔写,写的是人。"
她说:
"写零的时候只有一笔。"
她说:
"那一笔下去,四十多个人就没了。"
陆沉看着她。
"你那一笔不是把人划掉的。"
他说:
"人不是你划掉的。"
他说:
"你那一笔是记着:这儿原来有,现在没有。"
他说:
"这两句话都得记。"
他说:
"你要是不写零。"
他说:
"往后翻开册子,这一页是空的。"
他说:
"空的一页人家会以为你没走到。"
他说:
"你走到过。"
他说:
"你走到过就得写。"
阿禾低下头。
她写了。
【上窑:零。】
写完她抬起头。
"下头还要写吗。"
"写。"
"写什么。"
陆沉说:
"写你看见的。"
阿禾写了一行小字。
【窑凉。灰硬。灶冷半年。】
写完她把笔放下了。
那天下午,林晚做了一件事。
她把药包摊开。
她一格一格数。
数完她说:
"七格。"
老寇说:
"七格是什么。"
"我捡了七格药。"
林晚说:
"岔口的艾是一格。"
她说:
"柳林的蒲公英是一格。"
她说:
"窑上的地骨皮是一格。"
她说:
"还有四格。"
她说:
"一共四十七格。"
她说:
"还有四十格。"
老寇说:
"捡满了呢。"
"捡满了说明我这一趟看见的东西够多。"
林晚说:
"捡不满更好。"
老寇说:
"捡不满怎么还更好。"
"捡不满说明没什么大病。"
林晚说:
"这世上要是没什么大病。"
她说:
"我这个包就是空的。"
她说:
"空的包背着轻。"
那天下午,老寇也做了一件事。
他把腰上那双新鞋解下来了。
他脚上那双穿坏了。
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他把旧鞋脱下来,摆在墙根儿。
摆好以后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双鞋走了多少里。"
阿禾说:
"一千三百六十里。"
"不对。"
老寇说:
"这双鞋我从磐石出来就穿着。"
他说:
"它在磐石就走过路了。"
他说:
"它一共走了大概一千六百里。"
他说:
"一千六百里,磨穿一个洞。"
他说:
"值。"
他把新鞋穿上了。
穿上以后他走了两步。
"紧。"
他说:
"新鞋都紧。"
他说:
"走三天就松了。"
傍晚的时候,来了个人。
那个人是从东边来的。
他走路一瘸一拐。
他的左腿是拖着的。
他走到院子里就坐下了。
有人给他端了一碗水。
他喝完水,抬起头。
"你们是数人的?"
陆沉说:
"是。"
那个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后来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木牌。
巴掌大。
上头刻着字。
他把木牌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
木牌上刻着一个数。
四百一十七。
刻得很深。
边上还刻了一个字。
那个字陆沉见过。
令。
陆沉抬起头。
"这是什么。"
"我的号。"
那个人说:
"我是四百一十七。"
陆沉说:
"什么意思。"
"他们给我一个号。"
那个人说:
"我不叫四百一十七。"
他说:
"我是四百一十七。"
陆沉说:
"你叫什么。"
那个人低下头。
"我叫周成。"
阿禾把册子翻开了。
"两个都记?"
陆沉说:
"两个都记。"
"为什么两个都记。"
陆沉说:
"名字是自己叫的。"
他说:
"号是别人给的。"
他说:
"两个都记上。"
他说:
"往后的人翻开册子才知道,哪个是他自己叫的,哪个是别人给的。"
阿禾低下头。
她写了一行。
【周成。号四百一十七。】
陆沉说:
"你在哪儿拿的这个号。"
周成说:
"东边。"
"多远。"
"走了七天。"
他说:
"他们有一个大营。"
他说:
"大营里都是人。"
"多少人。"
周成说:
"我不知道。"
他说:
"我只知道我这个号。"
他说:
"我这一批,从四百零一号到四百八十几号。"
他说:
"八十多个人。"
陆沉说:
"前头还有吗。"
"有。"
周成说:
"我听人说过。"
他说:
"前头有三批。"
他说:
"第一批是从一百一号开始的。"
陆沉说:
"那就是说,他们手上有四百多个人。"
"至少。"
周成说:
"也许更多。"
陆沉说:
"他们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周成低下头。
"干活。"
"干什么活。"
"我不知道。"
周成说:
"我干的活是搬石头。"
他说:
"从河滩搬到坡上。"
他说:
"搬了两个月。"
他说:
"我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林晚在旁边听着。
她走过去。
"我看看你的腿。"
周成把裤腿卷起来。
左腿的小腿骨歪了。
是断过又长上的。
长歪了。
林晚说:
"接的时候没正。"
周成说:
"没人给我接。"
他说:
"是我自己拿布缠的。"
林晚说:
"疼吗。"
周成说:
"疼。"
他说:
"疼了两个月。"
他说:
"现在不疼了。"
他说:
"现在走不了路了。"
陆沉说:
"他们为什么放你回来。"
周成说:
"因为我走不了路了。"
他说:
"干不了活的人,他们不要。"
他说:
"他们把我扔在路边。"
他说:
"给了我这块牌子。"
陆沉说:
"他们给你牌子干什么。"
周成说:
"让我回来传话。"
"传什么话。"
周成抬起头。
"他们说。"
他说:
"东边要立一个新秩序。"
他说:
"所有活着的人都要登记。"
他说:
"登记了发牌子。"
他说:
"有牌子的才算人。"
陆沉说:
"没牌子的呢。"
周成说:
"没牌子的。"
他说:
"我不知道。"
他说:
"他们没说。"
陆沉说:
"你为什么把这个牌子带回来了。"
周成低下头。
他说:
"因为我想让人知道。"
他说:
"我是四百一十七。"
陆沉说:
"你已经说了你叫周成。"
"我知道。"
周成说:
"可是我要是不带这个牌子回来。"
他说:
"人家问我这几个月在哪儿。"
他说:
"我说不上来。"
他说:
"我说我在搬石头,人家不信。"
他说:
"我拿出这个牌子。"
他说:
"人家就信了。"
陆沉说:
"所以你带着它。"
"我带着它。"
周成说:
"这一个牌子。"
他说:
"是我这几个月。"
陆沉没有说话。
他把木牌还给了周成。
周成接过去。
他攥在手里。
"先生。"
"嗯。"
"你们是数人的。"
"是。"
"那你们数我吗。"
陆沉说:
"数。"
"我算一个吗。"
"你算一个。"
周成说:
"我是四百一十七。"
他说:
"我算四百一十七还是算一个。"
陆沉说:
"你算一个。"
周成说:
"为什么。"
陆沉说:
"因为你在这儿。"
他说:
"你在这儿就是一个。"
他说:
"四百一十七是他们在你身上写的。"
他说:
"一是你自己。"
周成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低下头。
他说:
"一。"
他说:
"我三年没当过一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住在榆关驿的正屋。
阿禾在灯底下结账。
她把三十七个地方的数加起来。
加完了。
她抬起头。
"一千零四十九。"
陆沉说:
"一千零四十九。"
阿禾在册子最上头写了一行。
【半程:一千三百六十里,三十七处,共一千零四十九人。】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看了一会儿。
她在下头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不是账。
是个问句。
【东边还有多少?】
写完她吹了灯。
她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
她翻开册子。
她看见那一行底下多了一行字。
字是黑的。
是陆沉写的。
写的是:
【不知道。所以还得走。】
阿禾看着这一行。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册子合上,背在身上。
四个人出榆关驿。
往东。
走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寇走在头里。
他脚上是新鞋。
鞋有点紧。
他说走三天就松了。
他走了三天。
鞋没松。
第四天他没说鞋的事。
因为那天他们看见了一样东西。
路边一根杆子。
杆子上挂着一面旗。
旗是黑的。
旗上有一个字。
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