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师傅,今儿这扇排骨给招待所留着!商业局食堂昨儿打过招呼,五花肉一斤都不能少!”
穿中山装的采购员夹着账本,站在案板旁高声交代。
朱屠户光着膀子,腰间围着油污发黑的牛皮围裙。他把尖头剔骨刀贴着肋条一划一挑,卸下整块白膘肉,顺手码进竹筐。
“您放心!肥肉全给公家留着,七毛三一斤,连皮带膘,秤杆少一厘都不成!”
朱屠户拿油抹布擦了把脸,继续剔肉。
屠宰棚顶吊着两盏大瓦数白炽灯。灯泡糊满油灰和苍蝇屎,照得棚里昏黄。
青石板上积着猪血、粪水,鞋踩上去直打滑。生血、内脏和酸水的气味混在一处,熏得人喉咙发紧。
这年月,肥膘是紧俏货。社员买肉都挑肥的,回家熬出猪油,油渣还能炒菜。
案板下的大木盆却没人搭理。猪大肠、猪肚和苦胆泡在血水里,旁边还扔着两颗没褪毛的猪头。
这些东西腥臊难收拾,只有断顿的人家肯花两分钱称半斤猪肺,回去掺烂菜叶煮一锅。剩下的要么挖坑沤肥,要么低价拉去熬皮胶。
“吱呀!”
两只旧木桶落在青石板上。
宋春花卸下桑木扁担,掸掉衣摆上的霜。大麦跟在她腿边,臭气熏得胃里直翻,两只手仍紧扣衣兜,护着里面的弹弓。
朱屠户把剔骨刀“夺”地钉进案板。
“老婶子,买肉去门市部排队!公社屠宰点不卖散户。今儿的肥膘全让公家订了,你挑俩空桶来干啥,装风啊?”
几个学徒跟着哄笑,磨刀石擦得霍霍响。
宋春花没理他们,走到墙角蹲下。她抓起一截生猪大肠,凑近闻过,又把肠壁翻开,捏了捏上面的油层。
“大肠壁挺厚,挂油也足,没灌水。”
她把肠子放回盆里,在盆沿蹭净手指,抬头冲朱屠户开口:“这些下水,再加下面两颗猪头,多少钱?”
磨刀声停了。
朱屠户叼着半截旱烟,愣了两息,随后叉腰大笑。
“老婶子,你穷糊涂了?这里头装过猪屎!洗十遍都臊,煮熟了嚼不动,村头野狗都懒得闻。你弄回去给谁吃?”
瘦高学徒把尖刀往案板上一插。
“师傅,人家兴许断顿了,买两斤猪屎肠子,回去拌糙米饭呗!”
棚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大麦气得小脸通红,手在兜里攥紧弹弓。宋春花按住他的肩头,手掌压了压,没让他动。
“能不能吃,看我的手艺。卖不卖,朱师傅给句准话。”
宋春花指了指木盆。
“这些东西留着也得倒坑里,费人费锹,账上还要记损耗。卖给我,好歹能换几个现钱。”
她探进蓝布大褂内兜,取出两张一角纸币,拍在油腻的案板上。
“一分钱一斤,这百十斤猪肠、猪肚,算一块钱。两颗猪头没褪毛,按熬胶厂收料的价,给你两毛。”
她又从袖兜取出一张一元钞票,连同两角钱推过去。
“总共一块二。卖,我现在装桶。不卖,我去南沟公社的屠宰点。那边处理下水,常有白送的时候。”
朱屠户低头看着钱,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下水不入正账,倒掉还得让学徒挖坑。一块二揣进兜里,晌午能去小馆子打二两白酒。
“话可先讲明白,是你非要买。回头吃坏肚子,别跑来找我!”
他伸手抓起钱,塞进围裙暗兜。
“大刘,小马,把那两盆东西给她倒桶里!赶紧弄走,省得在这儿占地方。”
两个学徒捂住鼻子,抬起木盆。
“哗啦!”
猪大肠、猪肚和两颗黑毛猪头全倒进木桶。百十斤东西压下去,桶底磕在石板上,褐红血水漫过桶沿。
大麦被臭气冲得连打两个喷嚏,忙抹了抹鼻子。
朱屠户靠着案板拍肚皮。
“老婶子,回去慢慢尝!这猪大肠里的好味道,别人可吃不着!”
几个学徒又笑起来。
宋春花把桑木扁担压上肩,双手扶稳桶绳,腰腿一发力,两只木桶便离了地。
扁担压得吱扭作响。她稳住步子,挑着百十斤下水往外走。
大麦小跑着跟在后面,两只手托住后面的扁担钩,防着木桶晃动。祖孙俩出了屠宰场,谁也没回头。
回李家村的土路上,桶里的血水来回晃荡,腥臊味顺风飘出去老远。
日头升过树梢,村道上渐渐有了扛锄头上工的社员。众人远远闻见味儿,纷纷捂着鼻子往路边让。
“这挑的啥呀,臭得人脑仁疼!”
“猪下水,还有俩猪头。”
“这东西也有人要?白送我都不吃。”
大麦听见议论,回头瞪了几眼。
宋春花脚步没停:“看路。桶翻了,你回去洗。”
大麦赶紧收回脑袋,把后面的桶绳扶稳。
走到老宅门前,王招娣正由两个娘家兄弟架着,在门槛旁晒太阳。她脚背裹着脏布,右腿打了夹板,半边身子全压在王大强肩上。
宋春花挑着木桶从路上经过。桶口露出猪肠和黑毛猪头,血水还在往外滴。
王招娣先愣了愣,随即咧开缺了两颗槽牙的嘴,拍着门框叫起来。
“哎哟,大伙儿快出来瞧瞧!”
她扯开嗓门,唾沫喷出老远。
“供销社的大能人,一个月挣三百二的大财主,今儿挑了两桶猪屎回来!这是钱花光了,准备领着两个小崽子吃猪肠过日子?”
墙根下坐着几个婆娘,听见喊声,也捂着鼻子笑。
“还真是下水,这味儿可够冲的。”
“有钱人吃的东西,咱哪懂啊!”
王招娣听得更来劲,扶着门框往前探身。
“离了老李家的大瓦房,她还能吃上啥好东西?住破草棚,吞猪屎肠子,这才配她!”
“两个赔钱货跟着她,也甭盼着过好日子。等下了雪,一家三口抱着猪头啃吧!”
宋春花挑着担子走到台阶前三步远,只侧过脸看了王招娣一眼。
“蠢货。”
她吐出两个字,肩膀往上一顶,稳住扁担,径直往村尾走。
王招娣愣了半晌,扯着嗓子追骂:“老不死的,你骂谁呢?你给我站住!”
她气急之下抬脚狠跺。
“嗷!”
夹板里的断骨错了位,疼得她当场摔在门槛上。她抱住伤腿,扯开嗓子嚎叫。
“大强!二强!快扶我!我的腿又断了!”
两个王家兄弟手忙脚乱地去抬她。王招娣疼得直踹另一条腿,门边的木凳也被踢翻了。
宋春花已经挑着两桶下水走远。
大麦回头听了两声,咧嘴笑了。
“奶,她又把自个儿折腾坏了。”
“扶好桶。”
宋春花抬手拍了一下扁担。
“回家烧水。今儿让你尝尝,她嘴里的猪屎肠子,到底值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