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菊的脑门磕在冻硬的泥地上,额角蹭破了皮,血珠混着泪水和泥糊在脸上。
“起来。”
宋春花弯腰扣住她的胳膊肘,把人从泥坑里拽起来。
“膝盖是用来走路刨食的,跪着干什么?”
她替赵大菊把棉褂子拢紧。
“扣好衣裳,别让外头那些混账占了便宜。”
赵大菊两手发抖,捏着那件还存着体温的棉褂子,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袖子上。
“大娘,我这条命……”
“少说这些。”宋春花打断她,“你娘还瘫在炕上等米吃。你死了,谁给她翻身擦身子?”
她弯腰捡起那只沾泥的粗布口袋,在手背上拍了拍。里头两斤糙米沙沙作响。
宋春花转头吩咐李大麦:“背篓背牢,回家。”
大麦回过神,赶紧勒紧麻绳背带,抬头看了看四周。
几个闲汉站在碎石坡上缩着脖子,他立刻贴到奶奶身后。
一行人绕过村口的烂柴堆,没走老宅门前的大路,沿着背阴的泥坎小道往回走。
到了村西头,赵大菊家的泥草房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破门板漏着风,屋里那咳声干得厉害。
赵大菊脚下一停,抱着糙米袋就要往屋里冲。
“站住。”
宋春花扯住她的袖口,朝那扇破门看了一眼。
“先把米搁进去,给你娘灌两口热水。收拾好了,去村尾找我。”
赵大菊愣在门口,红肿的眼皮颤了颤。
“大娘,您不嫌我晦气?”
“人活着,穷都不怕,怕什么晦气。”
宋春花说完,牵着大麦往村尾走。
回到那三间泥巴草房,听到大麦的叫门声,西屋的门栓响了一声。
小穗把木杠推开一条缝,探出脑袋。看见奶奶和哥哥,她立刻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搓完的稻草绳。
“奶奶,哥哥!门俺一直顶得好好的。二婶家的二妞在外头踢门,俺没开。”
宋春花摸了摸她焐红的小脸,抬手扶正她头上的红布蝴蝶结。
“做得好。”
她转头对大麦吩咐:“把背篓里的八角和砂仁摊到竹匾上,放屋檐底下阴干,不能晒大太阳。”
“哎!”
大麦卸下背篓,搬出竹匾,蹲在院里把香料一一摊开。
宋春花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
锅里还温着早上剩下的杂面糊糊,黄澄澄的苞米碴子沉在锅底。
她揭开木盖,拿铁勺搅了两下,从碗柜里取出两个豁口大碗,舀满热糊糊端到石板上。
谷物的香气从碗口冒出来。
宋春花又从粮缸底挖出半斤精糙米,用干油纸包好,系上一道麻绳。
她刚把东西放到一旁,院门口便进来一个缩手缩脚的人。
赵大菊换了件洗得发旧的夹袄,补丁一层压着一层。她把头发用水抿顺,手脸也洗干净了,额角和嘴角的青紫在日头底下格外明显。
“大娘……”
她站在篱笆豁口处,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蹭,不敢往里走。
宋春花端起两碗糊糊,又拿上那包米,一起塞进她怀里。
碗底烫得赵大菊手指缩了一下,她赶紧托稳。
“端回去,趁热喂你娘。”
宋春花拍掉手上的面粉。
“米放干燥地方,别捂出虫。喂完了过来,老婆子有事问你。”
赵大菊抱紧那包米,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只朝宋春花弯了弯腰,转身小跑着回去了。
灶膛里的火星灭尽时,日头已经偏到西山。
赵大菊去而复返,脚步比先前利落。她一进院便挽起袖口,从大麦手里接过高粱笤帚,把院角的苞米须扫得干干净净。
“扫帚放下,进屋。”
宋春花站在堂屋门口招手。
赵大菊赶紧把笤帚靠到墙边,低头进屋。她顺手拿过门后的马扎,只坐了半边。
小穗端来半碗温水,递到她面前。
“大菊婶子,喝水。”
“哎。”
赵大菊双手接住,抿了一小口,便把碗放到脚边。
“大娘,您有啥活尽管交给我。挑水、劈柴、下地,我都能干,绝不偷懒。”
宋春花坐在炕沿,慢慢捻着纳鞋底的麻线。
“挑水劈柴值几个工分?那是壮劳力干的。我问你,你娘抓药吃饭,一个月要花多少?”
赵大菊低下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止咳散一包一毛二,省着吃,一个月也要两块钱。米粮拿鞋底换,怎么省也得一块五。队里分的红薯干,根本不够吃……”
“往后别去粮站换米。”
宋春花掐断麻线,抬头看她。
“我这儿缺个帮工。每天管两顿饭,苞米饼子,白面窝头管够。一个月给你五块钱。”
赵大菊脚边的破瓷碗被碰了一下,在地上转了两圈。
她坐着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公社里,壮劳力出满勤,分红也就七八块钱。五块现钱,加两顿饱饭,砸下来足够一家人撑过半个月。
“大娘,您不是逗我吧?”她的声音发颤。
“老婆子不拿钱开玩笑。”
宋春花收好针线。
“丑话先说在前头。我给镇供销社做吃食。进了这个院子,看见什么,做了什么,统统烂在肚子里,不能漏出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宅那边来套话,你敢往外说,二赖子的骨头能断,你的皮也能揭。”
赵大菊从马扎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大娘,我赵大菊要是漏一个字,叫我天打五雷轰,死在野地里喂狗!”
“我娘的命是您救的,我这条命也交给您!”
宋春花看了她两眼。
“起来。去灶房抱半盆干草木灰。”
“哎!”
赵大菊赶紧爬起来,脸上的怯意少了许多。
灶房里,宋春花端出一只陶瓦盆,盆里放着半截晒干的猪胰子。
“看清楚。”
她抓起一把细草木灰,撒在油腻的盆壁上,顺着一个方向揉搓。
“牲口内脏油多,腥味也重。只用水洗不干净。先拿干草木灰和细砂石刮揉,再用粗盐搓一遍。焯水时滴两滴老醋,腥气就去了。”
赵大菊蹲在旁边,盯着她的手,一遍遍记着步骤,手指还在衣角上比划。
宋春花洗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收下赵大菊,她手里的活才算有了帮手。栗子糕只是开头,后山采来的香料配上卤味,才是能长久做下去的买卖。
宋春花看着赵大菊反复揉洗猪胰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女人手上有力,干活也利索。
天黑透后,村尾刮起夜风。
宋春花从西墙根翻出两只旧桐油桶,提到压水井旁,让大麦打水,里里外外冲洗了三遍,倒扣在院里晾着。
第二天鸡叫头遍,霜铺满了村道。
宋春花穿好蓝布斜襟大褂,系紧腰间的黑布带。两只洗净的空桶挂在粗桑木扁担两头,压得扁担发出吱扭声。
大麦穿着厚棉袄,怀里揣着槐木弹弓,手里拎着一捆麻绳,踩着霜地跟在后头。
祖孙俩沿着出村的泥路,赶往公社南头的屠宰场。
离铁门还有十步,血腥气和牲畜粪便的臭味迎面冲来。
大麦退了半步,拿袖子捂住鼻子。
宋春花脚步没停,挑着两只空桶走进湿漉漉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