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三竿高，镇农贸市场东大门外头早就挤得人山人海。
雪化了一半，黄土路被千百双棉鞋胶鞋碾成黏糊糊的烂泥浆。
“宋记荷香熟食部”的松木大招牌下，两口大铁桶掀开厚棉帘子，热气呼呼地往外冒。
“来半斤精肥肠！多切两片带油的花揽！”
“大娘，给我留个猪耳朵，下午去老丈人家当面礼！”
秋菊嫂两只粗手套着白棉布套袖，手起刀落，“咔嚓咔嚓”，带着脆骨的肉片一片片落在裁好的防油牛皮纸上，动作快得带风。
李小穗站在老榆木高脚凳上，那把磨损了半截边框的红木算盘拨得“哗啦啦”响，小嗓音脆生生压过嘈杂的人声：
“二号师傅，一斤一两，算您一块一毛整。收您五块，找您三张一块，九毛零钱，您拿好防油纸，别沾了棉袄！”
不到一刻钟，摊位前排出一条二十几米的长龙，一直排到对街供销社的红砖墙角。
斜对面杂货摊的货郎秤杆上，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无力地晃荡着。摊主托着腮帮子，眼巴巴瞧着这边数钱的动静，羡慕得直咂嘴。
人群最外头的阴暗拐角里，立着一条干瘦却透着煞气的身影。
那汉子头上扣着顶油腻发黑的狗皮帽子，两只护耳耷拉着，遮住大半张脸。嘴角上趴着一道铜钱宽的暗红刀疤，一路斜拉进右耳根，皮肉外翻，像条吸饱了血的蚂蝗。
赵疤瘌那对布满黄褐斑块的三角眼，阴恻恻盯着宋春花切肉的手，又落在那装满毛票的铁皮盒子上，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赵疤瘌缩着膀子，慢吞吞挤到柜台前。
“切半斤肥肠。”
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铁在互相刮蹭，听得人后脊梁骨发麻。
秋菊嫂手脚麻利地称好肉，用牛皮纸包上细麻绳打了个结，递过去。
赵疤瘌慢腾腾伸出右手去掏兜，左手则看似无意地搭在柜台边角上。
就在他右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分毛票递过去的瞬间，左手大拇指极隐蔽地自袖口深处探出，指甲盖里扣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手腕微微一抖，借着递钱的遮掩，那撮粉末直奔柜台内侧老汤大瓦罐的透气缝隙弹去！
动作快得像毒蛇吐芯，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啪！！”
一声清脆的硬木暴击声响起！
站在高凳上的李小穗眼神极利，几乎在赵疤瘌手腕微曲的同一刹那，她手里的十三档红木算盘立起来，算盘横梁带着风声狠狠抽在赵疤瘌的左手腕骨上！
“嗷！”
赵疤瘌吃痛，手腕硬生生被打偏三寸。
那一小撮灰白粉末“噗”的一声洒落在柜台外的雪泥地上。
只见那原本冻得结结实实的脏雪堆，竟如同被浇了滚沸的开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团刺鼻发焦的白烟，泥浆“滋滋”作响，瞬间烂出个拳头大的黑洞，散发出一股闷死人的腐甜气！
“笃！！”
几乎在同一呼吸间，一柄八寸长、磨得雪亮的片肉生铁刀，贴着赵疤瘌搭在柜台上的两根手指，狂暴地劈进两寸厚的老枣木案板正中！
刀刃入木三分，生铁刀尾的圆环发出“嗡嗡”的急促震鸣！
宋春花的身子越过柜台半寸，满头银发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那双阅尽风霜的老眼里，杀气腾腾，直接扎进赵疤瘌那对嗜血的三角眼里：
“哪条道上的野狗，敢把下三滥的绝户药下到公家的柜台上？！”
排队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几个工人看着地上冒黑烟的泥洞，吓得连连后退：
“下毒！这狗日的往卤肉里投毒！”
“我去，这玩意儿比硫酸还狠！”
“投个毒跟放炮仗似的，这是要害死多少人啊？！”
赵疤瘌眼中闪过一丝凶残的暴戾。他死死盯了宋春花一眼，又瞧了瞧那柄寒光凛凛的刀，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烂笑，压低嗓门道：
“老太婆，手挺快。”
他往前凑半寸，声音阴冷得像地窖里的毒虫：“肉做这么香，也不怕折了寿。往后走路仔细点，别哪天夜里，连人带骨头一起摔断在乱石沟里。”
话音未落，他身形极滑溜地往后一拧，借着惊慌散开的人群掩护，像条泥鳅一样钻进赶集的巷道，转眼没了踪影。
“让开！都让开！”
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吱嘎”一声刹在一号摊位前，车梯子都没支稳就倒在泥地里。
张卫国喘着粗气冲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县化肥厂工会红章的大单子：“宋大娘！出事了没？！”
宋春花拔出深陷案板的片肉刀，拿干抹布拭去刀身上的木屑，神色沉冷如铁：“跑了一条带疤的狗。”
张卫国脸色“唰”地白了，额头冷汗直往下淌，棉袄后背都湿透了一片。他凑近柜台压低声音：“周局长今早刚接到地区公安处的密报！赵彪团伙上头那个大黑桩，在省城背了两条人命的赵疤瘌，从北边到咱们镇上了！化肥厂让我赶紧来给您送跨年慰问肉的预付款，顺便报个信，没想到这畜生已经摸到这儿来了！”
宋春花蹲下身，用竹签子挑起雪泥里那点未燃尽的残灰，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枯烂曼陀罗根混着生硫磺的焦臭直冲鼻腔。
“不是要毒死人。”
宋春花站起身，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这是黑市上专门对付看家护院烈犬的闷香。只要吸进去一口，牛马也得昏睡三个时辰。”
她转过头，看向张卫国：“白日里来试药，夜里就敢提刀登门。他们等不到过年了，今夜必见血。”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秋菊嫂两手抖得刀差点掉地上，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话。
宋春花没有半分慌乱，手掌在柜台上重重一拍，沉声下令：
“秋菊，把剩下的二十斤碎肉分给排队的老主顾，一分钱不收，收摊！”
“小穗，把红皮账本和算盘锁进车斗最里层。”
“张科长，劳你跑一趟公社大队部，给李有德递句话。让他带四个信得过的民兵，后半夜在后山乱石坡底下的干渠里趴着。”
张卫国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重重点头：“大娘，您可千万小心！我这就去！”
风刮得越来越急，乌云沉甸甸压下来，预示着后半夜有一场凶暴的大风雪。
宋春花推起大青骡车，看着车斗里安稳坐着的两个崽，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网已经撒开了。
今夜，她要亲手把这群喂不熟的恶狼，一个个敲碎了骨头！